“救他的命?”
众人不解。
赵普解释道。
“陛下处理向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支持我们打压武将,也是为了敲打武将,让他们安分守己。”
“但不要以为陛下是傻子,他又岂会看不出来李谦溥的故意挑衅?”
赵普还有一句话没说,赵匡胤又岂会看不出这是他们的试探?
“但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将对李谦溥的处罚后延了。”
“大礼上的失误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这是在敲打我们,不要把陛下当傻子糊弄。”
“我们斗可以,但必须在他画的圈内,不允许越界。”
众人才明白赵匡胤这一系列动作中的深意。
“那这李谦溥的命又有什么关系?”
赵普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这个文官。
“你真把那群武将当成泥捏的了?”
“李谦溥作为最先跳出来的,不杀鸡儆猴,他们岂不是要被我们欺压到死?”
赵普本来想说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的,但是觉得有些粗俗,换了个词语。
“他们怎么改了?陛下刚下旨,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他们就敢这么做?”
“是陛下不会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和他们什么关系?”
赵普摇头道,“比如说路遇劫匪被杀,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到时候找个替罪羊就行。”
“哪怕都知道是他们做的,但是没有证据,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哪怕是陛下,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惩罚他们,万一真的是无眼的劫匪做的呢?”
“我们也不能说 10 成 10 没有这种可能。”
“李谦傅被贬的地方是颍川郡的县城那里文风鼎盛,武将势力最小,最适合他保命。”
“直接从五品、前途无量的礼部郎中被贬到一个正八品的县令,这其中的落差极大,相比起向拱只是罚俸半年,陛下也足以和那些武将交代了。”
“而且还能算是对武将的安抚,现在诸事已定,战事近段时间不会再起。”
“但将来,无论是洛阳还是北方,陛都还需要这些武将替他征战,恩威并施,还愁这些武将将来不会奋力争先吗?”
“一石多鸟,陛下的手段不减当年。”
赵普感叹道。
众多官员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朝堂太可怕了,朝堂的水真深我们这群人不会溺死在里边吧?
众人几乎是同时想到。
赵普摇了摇头,怪不得那些人会选李谦傅来执行这件事,既是因为李谦傅的聪明才智,能够理解这其中的歪歪道道,知道分寸,不会把事情搞砸。
恐怕也是为了搞走一个对手吧。
毕竟李谦傅的政治能力还是很不错的,比这群人要好的简直不要太多,凭借自己就能将其中的那些东西都给看透。
朝堂上核心的职位就那么多,李谦傅如果想要往上爬,那么他们就一定会对上,趁着这个机会,把李谦傅搞出朝堂中心,或是断了他上升的道路,都是不错的选择。
若非李谦傅当初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再加上强权逼迫,恐怕以他的敏锐程度,绝对不会答应做这件事。
自古以来,人情债最难还。
尤其是在官场,一些事情不得不做,如果不做,就坏了名声,结局可能会更糟糕。
尤其是这个人情,欠的人还是你的顶头上司,那就更不得不做了。
李谦傅答应的这么干脆,还能够赚下一份人情,这份人情可以用到他的后代上,让他的子嗣官路走得更顺畅些。
宋太祖五年六月,滋德殿里搁着冰去暑气,但冰化得极快,宫人换过几回,盆沿上始终挂着一层水珠。
杜太后的病就是从入夏开始沉的,太医换了几拨,药方改了又改,到六月中旬,人已经不太认得出人了,就像是皮包骨头。
赵匡胤在殿里守了十几天,药饵亲尝,夜里就睡在榻边的矮床上,袍子没脱过。
他坐的那张矮床靠墙,杜太后一偏头就能看见他。
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叫一声“匡胤”,赵匡胤就凑过去,握着她的手,说“儿在”,然后杜太后她又睡过去。
赵匡胤和母亲的感情极好,从小他由母亲一手带大,他的母亲是当时少有的读过书的妇人。
赵匡胤从小受到母亲的教导,他作为一个武将,能有那样的政治素养,都是因为杜太后的教育。
赵匡胤刚登基的时候,在堂上跪拜母亲,群臣都来道贺,杜太后却一脸忧虑。
旁人不解:“母以子贵,您儿子做了天子,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杜太后的回答是:“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
这番话里没有半点为儿子得天下的得意,只有对一个高风险职业的清醒评估。
是的,在杜太后看来,皇帝是一个非常高风险的职业。
赵匡胤的反应是“再拜曰:谨受教”。
他对母亲这种不捧场、只敲打的方式,是真心信服的。
一个能在登基大典后立刻给儿子泼冷水的母亲,和一个能躬身受教的皇帝儿子,这种关系本身就不是寻常的“母慈子孝”能概括的。
或许这也是赵匡胤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之一,有一个他所信赖的、依赖的人,会在他做错的时候为他指明方向让他永远能够冷静地思考问题。
到六月甲午那天,杜太后的神志忽然清了一阵。
清得有点反常,前几天她连赵光义都认错过,叫成了“匡济”——那是早死的长子。
可这天下午,她睁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赵匡胤脸上,看得很准。
“光义呢?”她问。
赵匡胤愣了一下,杜太后又说了一遍:“叫光义来。”
赵光义来得很快。他进殿的时候,袍角上沾着外面的土,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跑着进来的。跪下请安之后,杜太后没让他起来,也没寒暄,直接开口问赵匡胤:
“汝弟可为帝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