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感觉到脚下的云砂开始震动,由远及近,由轻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快速穿行。
杜照元手中的青禾剑骤然出鞘,青色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脚下的云砂猛地炸开。
一头通体由云砂凝聚而成的巨兽从地底破砂而出,身长数十丈,形如巨蟒却无鳞无眼,通体砂质纹理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它张开巨口朝着杜照元吞噬而来,口中涌出一股吸力,将四周的云砂尽数卷入。
杜照元身形急退,青荷叶自足下浮现,带着他腾空而起。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头云砂巨蟒一击落空,长尾扫过云漠地面,掀起一道数十丈高的砂浪。
砂浪扑来。
杜照元不闪不避,春雷应骤然出手。
青色剑光裹挟着沉闷的雷音,剑尖雷光跳跃如蛇,直直劈入那砂浪之中。
雷光炸裂,砂浪被从中劈开两半,万千云砂在雷光照耀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纷纷扬扬洒落,像是下了一场砂雨。
可那头云砂巨蟒并未消散。
被劈开的砂浪只是短暂地分裂,又在风中重新聚合,以更快的速度凝结成无数细小的砂刃,铺天盖地地朝着杜照元激射而来。
杜照元眉头微挑。
这云墓之中的关卡,果然是流云之道的衍化。
流云无形无相,散则成气,聚则成物,来去无痕,最是难以彻底剿灭。
他收剑入鞘,左手掐诀,秋水缚出手。
湛蓝的水线从指尖激射而出,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水网,将自己整个人笼罩其中。
砂刃撞上水网,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水线之中被层层削弱,最终化作细碎的云砂纷纷落下。
杜照元立于水网之中,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云砂,落在那头云砂巨蟒身上。
他定定向巨蟒看去,巨蟒体内有一道细微的灵光在流转,像是某种核心。
只要找到那核心的规律,才能真正将之击溃。
流云之道,散则成气,聚则成物。杜照元喃喃自语,
散时不可捉,聚时必有核。
只要在它凝聚的那一刻击中核心,便能破之。
杜照元不再被动防守。
青荷叶托着他向上攀升,杜照元将神识全力铺展,细细捕捉那头云砂巨蟒体内灵光的流转规律。
巨蟒再次扑来。
这一次杜照元不退反进,青禾剑重新出鞘,抽穗式起手,穗芽破裹着青色剑光直刺巨蟒头部。
巨蟒的头部在剑光抵达的刹那骤然散开,化作漫天云砂躲过这一剑,随即又在杜照元身后重新凝聚,长尾横扫。
杜照元早有预判,窒雨雷闪轰然爆发。
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潮湿,无数细密的雷光在虚空中跳跃,瞬间布满了整片区域。
巨蟒的尾部撞入雷域之中,砂质表面被雷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大片大片的云砂剥落。
可巨蟒并未消散,它在雷域中猛地收缩,将自身凝缩成一个巨大的砂球,以此抵御雷光的侵蚀。
杜照元等的就是这一刻。
凝聚的瞬间,核心暴露。
剑光如流星般刺出,青禾剑上还残留着春雷应的雷光,一剑贯穿砂球正中心那道灵光流转之处。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彻云漠。
砂球轰然炸开,化作漫天云砂簌簌而落。
那些砂粒在半空中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化作纯粹的白云气,融入天地之间。
杜照元收剑入鞘,立于云漠之上。
风声依旧,那轮圆月依旧低垂,只是天际线上那道巨大的云色龙卷,似乎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云漠开始收缩。
四面的地平线朝着中心快速聚拢,云砂如同退潮般向下方流去。
杜照元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一片方圆数丈的白玉云台悬浮在虚空之中。
云台中央,一缕白色的烟霞缓缓凝聚,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幡旗。
幡面洁白如雪,上面隐隐流转着云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触手温润微凉,带着淡淡的云气清香。
一道意念落在杜照元识海之中:
招云幡,可召云气为己用,聚云为兵、化云为障、驭云而行。此法器随御者修为提升而增长威能,当前仅可调动云气之有形之态。
杜照元握住了那面小幡。
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幡面中的云纹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掌中微微流转。
杜照元试着注入一缕灵力,幡面骤然亮起,四面八方的云气朝他汇聚而来,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层淡淡的云甲。
他收了灵力,云甲散去。
面色不动,心底却是高兴不已,陪了自己多年的一身绿法器终于可以换换了。
风息云止。
那座白玉云台托着杜照元朝着天际线上那道云色龙卷缓缓漂去。
越靠近龙卷,风声越发凌厉。
那龙卷并非凡俗的风暴,杜照元隔着数十里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波动。
龙卷之中流云流转,每一条云流都带着细密的灵光,整道龙卷像是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从云漠深处直冲天穹。
杜照元站在白玉云台上,望着那道龙卷,目光沉静。
龙卷骤然收束。
原本数十里直径的庞然云柱在几个呼吸之间急剧压缩,从粗壮如山峰变成了细窄如一线,又从一线猛地炸开,化作漫天流云散向四方。
而在龙卷炸开之处,一头通体由流云凝聚的巨兽缓缓现出身形。
那是一头狐。
通体云白,身长十余丈,形若九天云狐的缩小版,却多了几分凶悍凌厉的杀伐之气。
它的四足踏在虚空中,每踏一步便有一圈云纹涟漪扩散开来,长尾蓬松如云絮,尾尖拖曳着流转的灵光。
那双狐眸没有眼瞳,只有两团翻涌的白云,其中隐隐有雷光闪烁。
云狐垂眸,看向杜照元。
然后它动了。
快到了极致。
杜照元只看见一道白色残影划过虚空,那头云狐已经出现在他身前不足三丈之处,前爪裹挟着凌厉的云气朝他当胸扫来。
青禾剑出鞘。
剑刃与云爪交击的刹那,杜照元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
青荷叶在足下铺开稳住身形,他滑退了数丈才堪堪站定,握住青禾剑的手指微微发麻。
这云狐的力量远超方才的云砂巨蟒。
杜照元试探性地催动万物锦绣,细密的生机丝线从指尖蔓延而出,朝着云狐缠绕而去。
可那云狐周身流转的云气带着一种天然的隔绝之力,生机丝线触及云狐体表的刹那便被层层剥离,根本无法深入。
云狐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的动作更快,双爪连环挥出,每一击都裹挟着如刀锋般锐利的云气。
杜照元挥剑格挡,剑光与云气不断碰撞,碎散的云气在四周弥漫开来,如同一场大雾。
杜照元一边后退一边观察。
这头云狐的攻击没有固定的章法,每一击都是纯粹的、本能的力量,可它的力量流转方式却与流云之道的核心法则完美契合。
聚时极坚,散时极柔,攻时如云海倾覆,退时如轻烟过隙。
它的弱点和方才的云砂巨蟒一样:
聚则必有核。
可这云狐的身形变化太快了,它在攻击的间隙不断散开又不断凝聚。
每一次凝聚的位置都各不相同,让人根本来不及捕捉核心所在。
杜照元深吸一口气,在又一次格挡之后忽然收了剑势,身形急退。
云狐紧追不舍,长尾横扫而来,尾尖裹挟着一道凌厉的云刃。
杜照元尝试催动招云幡,还没深入祭炼,只能尝试催动一二。
招云幡在掌心亮起,四面八方的云气骤然汇聚,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厚实的云盾。
云刃斩在云盾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云盾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但终究挡住了这一击。
就这一瞬的间隙,杜照元左手掐诀,森罗千木出手。
脚下的云台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白玉质地,而是重新变成了一片由云气凝成的。
森罗千木催动之下,无数粗壮的藤蔓与树根从那片云土之中破土而出,以燎原之势朝着云狐缠绕而去。
云狐身形一散,化作漫天云气试图躲开藤蔓的纠缠。
可杜照元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森罗千木的藤蔓在云狐散开的那一刻骤然转变形态。
一下子好似从云中生,化作柔软的云棉,狐狸云气被木藤密密黏住,凝聚的速度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杜照元的剑已至。
青禾剑全力催动,雷光如蛇,剑尖精准地刺入云狐体内那道流转的灵光核心。
剑刃贯穿的瞬间,雷光沿着那道灵光炸开,将核心震得粉碎。
云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身形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从核心处开始寸寸崩解。
云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一朵盛放的白色烟花,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白。
流云散去,空中悬浮着一只小巧的舟船,通体由云白色的灵玉雕成,船身刻画着繁复的流云符文,虽不过巴掌大小,却自有一股轻灵飞逸的气韵。
紧接着一股意念再次落入识海:流云舟,飞行法器,疾如流云,瞬息千里。可随御者心意变化大小,载人载物皆宜。遁速极快,若遇强敌,可借此遁走。
需注意,此物不具攻伐之能,纯为代步与遁走之用。
杜照元将那巴掌大的小舟摄入掌心,指尖轻轻抚过船身的云纹,感受到其中细腻的灵力流转,便收入了储物袋之中。
杜照元站在白玉云台之上,目光穿过方才云狐崩散后残余的云气,望向更远的地方。
这地方,九天云狐前辈是纯纯给他们发宝?
杜照元朝着云漠尽头漂去。
那轮低垂的圆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移了位置,月华落在云台上,将杜照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关之后,云漠的风景逐渐变了。
纯白的云砂大地上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残影,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拼贴的画面。
杜照元看见那些残影中有行走的人影、有飘动的旗帜、有燃烧的楼阁,一切都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极厚的水幕在看另一个世界。
云台落定在一座巨大的云碑之前。
那云碑通体由血色与白色交织的云气凝铸,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曾经狠狠地撞击过它。
碑前站着一道虚幻的人影,背对着杜照元,身形纤长,墨发垂腰,看不清面容。
杜照元从云台上走下来,踏上那片破碎的云地。脚下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琉璃碎片上。
那道虚影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开口,声音空灵飘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走过了心衡、心誓、问心三关,过了云墓前两关,你觉得你了解自己了吗?
杜照元在云碑前十步处站定,手中的青禾剑没有出鞘:
了解谈不上,只是比来的时候,清楚了一些。
清楚什么?
清楚我是一个有来处的人。杜照元看着那道虚影的背影,
从前我总想着要走远一些、走快一些,为家人、为族人、为护他们周全。
可走得远了之后,我有的时候会想,我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让他们过得好?还是让自己成为那个有能力让他们过得好的人?
虚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杜照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张脸和云镜中另一个自己不同,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清冷、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般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里,有和杜照元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种认准了某件事就会一直走下去的倔强。
你方才问九天云狐,她离开胡家是为了什么。那虚影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是为了寻一个答案。可她走到最后发现,那个答案从来不在远方。
那个答案,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她心里了。
你在这里设下这一关,是要告诉我什么?杜照元问。
虚影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清淡:
我是她留在这云墓中的一道残念,当年她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站在这座云碑前,看着碑上的裂纹,那是她亲手打出来的。
她问了自己一句话:若当初没有离开,现在会在哪里?
她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