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看出了江晚宁在想什么,孟晚枫翻看查验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对他解释道:
“写信的人跟谢家有点关系,或者说跟谢霁川有那么点关系。”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眉心那道褶痕又深了些许,显然这件事的牵扯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再一次听到了这个耳熟的名字,江晚宁眸光微动。
从进帝都至今不过半日,谢霁川这三个字已经在耳边响起了好几次。
“师兄,这谢霁川……”江晚宁斟酌着开口,想从师兄这里打听些有用的消息。
话没说完,就被老宋的一声惊呼硬生生打断。
“大人!又是挖心!是g——”老宋蹲在尸体旁边,手指着死者胸前那个可怖的伤口,眼睛瞪得溜圆。
他想说是鬼杀人,但那未尽的两个字在孟晚枫蓦然扫过来的视线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们大人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老宋的脸已经整个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人不怕,但是他怕啊。
这已经是帝都城里第三起了,每具尸体都是胸口被挖开,心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整齐,像用什么利器切割过,却又找不到任何凶器的痕迹。
街面上都传疯了,说是恶鬼索命。
江晚宁自然能听出老宋想要说的是什么,他目光落在死者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上,眉梢微蹙,沉声问道:
“师兄,这鬼杀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过店中小二,说此事在帝都中闹得很大?”
孟晚枫面色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
“稍后我再同你细说,现在先把这尸身验过,再拖一会怕是没机会了。”
说着孟晚枫从腰间重新抽出一副干净手套套上,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蹲下身来与江晚宁一起继续查看尸体。
一旁的老宋也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惧意,深深吸了口气,颤颤巍巍地从一旁拿起纸笔,蘸了蘸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
三个人围在尸体旁,孟晚枫和江晚宁配合默契,一个翻看颈侧,一个检查手臂,时不时低声交换一两句简短的判断。
……
半柱香不到,客栈外便又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铁叶相击,铿然作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由远及近,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
这么大的手笔,让街上往来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客栈方向张望。
“这是发生了什么?八方客栈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满脸好奇,扯着身旁男人的袖子问道。
“镇抚司的人在里面,说是发生了命案,可这后面来的一批人我倒不认识。”那男人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嗤了一声,抱着胳膊道:“没眼色的,这是谢府的亲兵!”
谢府二字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纷纷大了起来,带着几分兴奋又几分忌惮。
“是那个谢府?”
“要不然呢?”那汉子翻了翻眼皮,“你们也不想想,除了谢家那位,谁家亲兵能有这副气派?”
就在一群百姓伸长脖子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纷纷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正从长街尽头飞驰而来。
待他们看清那乌云踏雪背上的人时,均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
马上之人面容冷峻,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眉心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赤纹。
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白玉带,墨发以一根玉簪半束,余发散在肩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不是谢、谢家大少吗?”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里面死的究竟是谁啊,居然能让谢家大少亲自前来?”
黑色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马身几乎直立而起,在八方客栈门前稳稳停住。
谢霁川随意地扫了一眼那群议论纷纷的百姓,目光所过之处,那些方才还兴致勃勃讨论的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迈进客栈。
……
听到外面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甲胄声,以及后来骤然加重的嘈杂,孟晚枫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将手套一摘,转头冲江晚宁做了个无奈的神情,“幸好我们动作快。”
他压低声音说道:“若是再晚半盏茶的功夫,怕是连完整验尸的机会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房门外便传来小吏压低了嗓音的通报:“大人,好像谢大人亲自来了。”
江晚宁正摘着手套,指尖一顿,抬眼瞧见师兄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神色。
能让师兄都感到意外,又姓谢,且被小吏尊称为谢大人……
江晚宁心里对门外那位来者的身份有了那么两分猜测。
看来来的人便是那个传闻中的天乾谢霁川了。
“都出去吧,老宋将检验单收好,别让人看了去。”孟晚枫低声吩咐,扭头看向江晚宁,目光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待会你站我身后。”
江晚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师兄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用意,自己又不想在帝都中惹麻烦,所以还是乖乖听安排便好。
三人先后出了客房,候在案发房间的门廊下。
此时后院已经清静了不少,闲杂人等都被差役拦在了外面,只有他们几个和负责警戒的镇抚司小吏。
人还未至,一丝隐隐的压迫感已经如潮水般从院门方向蔓延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后院每个人的肩头。
江晚宁感觉体内的气脉微微一滞,随即自行调整过来,面上不显分毫。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镇抚司副指挥使孟晚枫,齐公亲传大弟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低沉的声音煞是好听,可江晚宁却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
可以听得出来,来人说的话虽是对师兄的称赞,但语气轻慢随意,骨子里透出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认真对待。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看那谢霁川究竟是何模样。
头刚仰起两分,就直直地撞进一双泛着兴味的黑眸中。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瞳色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从容和饶有兴致。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和身上缓缓逡巡。
谢霁川嘴角缓缓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孟大人,案发场地怎么能留有闲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