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希尔穿过茂盛扭曲的树林时,长袍的边缘擦过低垂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发出极细的撕裂声。他在一处隐秘的洞口前停住了,枯瘦的手指按在石壁上,侧耳听了几息,然后快速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向下倾斜,石壁表面覆着一层潮湿的苔藓。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洞,顶部有一道极窄的裂隙,漏进来的光刚好照亮石室中央那块扁平的岩面。
萨卡维卧在岩面侧方,鳞片的光泽恢复了大半,翅膀的伤已经愈合,尾尖搭在石面上没有移动。弥芮珊蹲在石室入口附近的阴影中,竖瞳随着塔希尔进入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塔希尔在石洞入口内侧停住,斗篷边缘垂落在石面边缘:“拜龙教的疯子已经走了。似乎他们也在惧怕着什么。”
弥芮珊的尾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看来我们也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了。但是我怀疑外面依然有人监视——神性碎片的诱惑力太大了。”
萨卡维没有立刻回应。他从岩面上撑起前肢坐直,然后在储物戒指里面,取出一具龙人傀儡。他把龙人傀儡平放在岩面上,前爪爪尖刺破左前臂内侧鳞片边缘。暗红色的龙血沿着爪尖滴落在石面上。
他开始画法阵,爪尖带动血线在石面上延伸、转弯、交织,在龙人傀儡周围绕成了一圈闭合的环。外圈镌刻细密的符文序列,内圈留出两个相邻的凹开始微微发光。
他把封魂戒指放入第一个凹槽,把羽毛放入第二个凹槽。魔力从法阵外缘注入,血线逐一亮起,从外圈向内圈推进。光芒在接触到凹槽时发生了变化——封魂戒指的暗光与残羽的淡金光芒同时被吸入法阵中心,在龙人傀儡的胸腔位置交汇,形成一道持续旋转的暗金色光柱。
法阵的亮度在持续了数息之后逐渐降低。从外圈开始逐段熄灭,最后只剩下内圈凹槽处的一点微光。那道低沉的、带着颗粒感的声音从龙人傀儡的胸腔中响起来,经由喉部的空腔结构放大:“啊,灵魂重新凝结的感觉真好。就是这具身体有点劣质。”
龙人傀儡抬起右前肢,关节处的金属榫件发出咬合时的轻微声响。它在空中翻了一下腕部,让爪尖对着光线的方向看了看。
萨卡维直接打断了它:“涅克托,很抱歉弄丢了你的龙晶。这枚神性碎片算是补偿。我没能力帮你重塑肉身了。”
龙人傀儡的头颅偏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从爪尖的方向转过来,定在萨卡维脸上。
喉咙里滚出一阵连续的低沉振动,像笑声,但比笑声更干、更碎:“哈哈哈,小黑龙。我是说你疯狂好呢,还是愚蠢好呢?神明之间的战斗,可不是随便可以卷进去的。”
萨卡维没有回避它的目光:“那能否告诉我维里迪昂是谁?我的龙之传承里面没有关于他的介绍。”
龙人傀儡立刻抬起一只前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爪尖在嘴前方停住了半息才放下来。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带着那层颗粒感:“当心。直呼神明的名字,会被注视到的。大家都喜欢叫他喜剧龙王。”
竖瞳收窄了一线,偏着头看向萨卡维,“你说他是爱看喜剧呢,还是爱表演呢?”
萨卡维迟疑了一会儿,爪子在石面上轻轻抓了一下又松开:“应该都不是吧。”
龙人傀儡的喉咙里又滚出一阵低沉的振动,比刚才更短促,更得意:“错了。他喜欢看喜剧。你的祖先在小型位面都生存多少年了,没听说过的事情还有很多。”
它没有再等萨卡维开口,从岩面上跳下来,后肢落地的声音比预期轻了很多,鳞片与地面发出连续的细碎摩擦声。它径直朝石室出口走去,没有任何停顿,身影很快被通道的弯曲处吞没了。
石室外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裹着树林中潮湿的泥土气味和远处某种生物腐烂后残余的腥甜。弥芮珊的竖瞳从通道入口收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它不在乎外面那些恶魔?”
萨卡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走出了洞穴。
涅克托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路。河水不深,水面在浅滩处露出底部的碎石和淤泥。河岸两侧的植被从树林过渡到灌木丛,再从灌木丛过渡到裸露的砾石滩。
它在砾石滩上停住了,从爪尖上刮下路上宰杀的一只恶魔残留的血肉碎屑——那只恶魔体型不大,伏在河岸灌木丛中试图偷袭,被它一爪按碎了。
它把那些暗色的血肉碎屑放在砾石滩中央一块平坦的岩面上,用爪尖在血肉周围画出一套法阵。纹路复杂,由多层同心弧线交织而成,弧线之间镌刻着细密的符文序列,其中一部分符文的字形,已经无法在现存的任何龙族记录中找到对应。
法阵画完之后,它把神性碎片从胸腔的空腔中取出来,那片羽毛在之前的法阵中只被抽走了很多能量,表面的幽绿光芒已经暗到几乎不可见。
它把羽毛放在法阵中心。羽毛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但羽轴仍然完整。它发动法阵。血肉碎屑中的暗色能量被逐层抽取、分解、重组,顺着纹路的走向向中心汇聚。
羽毛的能量触及的瞬间开始彻底破碎,从羽轴到羽枝逐层崩解,碎片在法阵中心形成一团持续旋转的光尘。光尘的密度在持续增加,旋转的速度逐息加快,光芒从暗金色转为明金色,再由明金色转为一种近乎白色的炽烈。
光芒的中心,一道轮廓从虚空中重新凝聚——黑曜石般的鳞片表面泛着哑光,体型比龙人傀儡大了几十倍,翅翼从脊背两侧展开,翼膜边缘的骨骼轮廓锋利的像刀刃一样。
涅克托的肉身完全凝聚之后,竖瞳在眼眶中收放了一次,尾尖从地面上抬起来,在空气中扫过一道弧线。翅翼扇动了一下,带起的风把周围的碎石吹得翻滚了几圈。
它晃动了一下脑袋。竖 瞳 偏向山谷深处。那里有东西——一层持续脉动的圣光波动,从山谷中段的河滩方向渗透上来,穿过树林和砾石层,在它的感知中亮得像一盏埋在土里的灯。
祭坛。光明教会的祭坛,那是圣骑士团的驻地。它感知到那层圣光的密度之后,前爪在砾石上轻轻叩了一下。片刻之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陪小孩子玩还真是辛苦。”
它抬起前爪,在法阵边缘的砾石上划了一道痕——然后朝圣光的方向走去。
戈弗雷的圣骑士团驻扎在山谷中段的河滩上。十二名圣骑士围绕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祭坛周围插着数面白底金纹的旗帜,旗面在风中缓慢翻卷。
十二头双足飞龙拴在河滩边缘的树丛中。祭坛上的石台表面刻着光明教会的核心纹章——光核与八道钝面光芒,外环金圈。戈弗雷站在祭坛侧面,手中的圣剑从剑格到剑尖刻着一整条连续的光纹。
涅克托出现在山谷上方岩壁边缘的时候,没有立刻俯冲。它站在岩壁顶端,翅膀半张,竖瞳向下扫过整片河滩。
然后它降落了——不是俯冲,是缓降,翅膀在空气中划出宽阔的弧线,尾尖在落地前最后一刻才接触砾石。落点距离圣骑士团阵列约四十步。
它落地的瞬间,热浪从鳞片表面向外扩散。河滩上的卵石在热浪触及的几息之内开始发白,石头表面的水分被蒸干后形成细密的裂纹。空气在涅克托身周扭曲成透明的波纹,像一层从地面向上升腾的薄烟。
两名离得最近的圣骑士握着武器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第三名圣骑士的盾牌脱手砸落在卵石上。其余圣骑士咬紧牙关,身体绷直了,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戈弗雷站在阵列后方,单手紧握圣剑,骤然高举。圣光从剑身上铺开,三十尺范围内沉降下来,落在每一名圣骑士的肩甲和武器上。那层光把他们的身体重新稳住,手指重新合拢到剑柄上。戈弗雷声音沉稳落地:“稳住。他还没动。”
涅克托的竖瞳从戈弗雷脸上移到地面那圈金色光环上,停了两秒。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覆盖了整片河滩:“戈弗雷,你们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戈弗雷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剑身上——高举的圣剑正在将祭坛的圣光通过他的身体传导到光环中,维持着整支队伍的意志锚定。
涅克托没有等待回应。它的头颅向后仰起,胸腔扩张,熔岩吐息从喉腔中喷出——不是冲向圣骑士阵列,是斜向扫过阵列前方约二十步处的地面。
吐息落点在地面上炸开一片持续燃烧的熔晶带。高温将卵石烧成暗红色的半融状态,空气被加热后向上升腾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热幕。熔晶带在阵列前方约二十步处形成了一道持续燃烧的隔离线,把圣骑士团的活动空间压缩了将近一半。
三名圣骑士在第一轮吐息之后试图从侧翼绕出。他们绕过熔晶带边缘,准备从两侧接近涅克托的近身范围。涅克托没有转身。左翼轻抬,翼尖掠过空气的一瞬,一道无形的震荡从翼尖扩散出去。
三人冲出的脚步在同一瞬间停住了——不是脚被绊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了一边。他们的膝盖发软,武器垂落,思维像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沙子,变得迟钝而沉重。三个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
戈弗雷在光环中感受到了那层精神震荡的余波。他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开——高举的圣剑在维持光环的同时,也在持续消耗他的意志力。
祭坛石台上的纹章在他身后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将一股新的圣光注入他的身体,再由他传导到光环中。但涅克托也看到了祭坛。它的第二次吐息转向了祭坛方向——熔岩流从口中喷出,越过圣骑士阵列的头顶,斜落在祭坛石台后方约五步处的地面上。
落点的卵石在几息之内被烧穿,形成一个浅坑,坑底持续冒着暗红色的热气。第二发落点比第一发更近。
戈弗雷拔出了插入地面的圣剑。光环在剑离地的瞬间收缩了一圈,但仍在维持。他冲向涅克托。圣剑的光纹在这一冲中亮度暴涨,剑尖拖出一道持续可见的金色尾迹。涅克托的竖瞳捕捉到了那道尾迹的轨迹,但没有闪避。
剑尖接触到它右翼根部鳞片表面的时候,戈弗雷看到了裂口从接触点向外蔓延,黑色角质翻卷起来。
但伤口只停留在鳞片表面,没有穿透到内部的肌肉。剑尖的裁决之力在触及鳞片时已经被衰减了大半,剩余的穿透力只够在角质层表面留下一道浅白的灼痕。
戈弗雷没有收剑。他把圣剑的裁决之力集中到剑尖一点,变成了持续按压的穿透力。剑尖刺入鳞片接缝处的那一刻,圣光顺着鳞片之间的物理缝隙侵入到翼根深处的魔力流转晶脉表面。
剑尖穿入接缝,圣光在鳞片底部的晶脉表面划过一道数寸长的裂口——裂痕出现在能量脉络上,黑色的晶脉流光从裂口处向外散射。裂口形成的瞬间,右翼表面的暗色能量层从边缘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鳞片表面的光晕从边缘向内逐层熄灭。
涅克托在翅膀晶脉受损的同一瞬间收拢右翼,身体的重心转移到左侧。右翼在受伤后只维持了半收拢的状态,不再进行大幅度的挥击——每一次翅翼的扇动都牵扯到翅膀处的裂口,暗红色的组织在鳞片裂缝中持续渗出。
它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吼叫,没有攻击性的姿态变化。但它没有等。在戈弗雷完成攻击、身体仍处于突进惯性中的瞬间,涅克托的左翼以极短的幅度向前挥出——翼缘的骨骼棱角像一面斜切的盾牌,从侧面击中戈弗雷的躯干。
冲击力将戈弗雷从地面提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摔落在祭坛基座旁的碎石滩上。他着地的位置恰好是祭坛石台旁约三步处,肩甲在撞击中彻底碎裂,铠甲的残片散落在卵石之间。
涅克托把左翼收起半张,翅尖指向祭坛方向。翼根晶脉的损伤没有阻滞它调动体内的熔岩本源——它强行催动吐息,以自身本源力量为代价,绕开了受损右翼的能量回路。
一道连贯的熔晶洪流从口中射出,落在祭坛石台表面的纹章上。石台在高温触及的瞬间从中心向外崩裂,光核的亮度急剧衰减,在数秒之内从炽白变为暗金,再变为灰白色,最后彻底熄灭。
祭坛石台裂成数块残片散落在河滩上,原本刻满纹章的表面被熔岩覆盖后冷却成一层黑色的玻璃质硬壳。
十二名圣骑士在祭坛熄灭的同一瞬间同时感受到了那层变化——光环消失了。圣光武器的光纹从明亮转为暗淡,先前维持他们意志的那道防线坍塌了,所有人的恐惧在同一时刻涌了进来。
三名跪倒的圣骑士中有一人重新站了起来,但他的动作已经和几息前完全不同了——之前他的膝盖是弯的,现在他的腿在颤抖;之前他的武器垂在身侧,现在他试图举起武器,但手臂的肌肉在光纹熄灭之后已经无法支撑剑身的重量。
他举到一半就放下了。第二个人也站了起来,第三个人还跪着。站起来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但目光中没有任何交流的内容——他们只是在同一个时刻选择了相同的动作,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做了。
涅克托在祭坛熄灭之后没有立刻进攻。它站在原地,右翼半收,左翼支撑着身体的平衡,竖瞳扫过剩下的圣骑士。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冲锋,是缓慢的横向滑步,沿着熔晶带的外缘移动,把剩下的圣骑士从阵列残余的掩护位置中逐一剥离出来。
它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封住了圣骑士试图重新聚集的路线。当一名圣骑士试图向左移动时,它向左滑了半步;当另一名圣骑士试图向右突围时,它向右偏了偏头——那头圣骑士在它的视线中停住了脚步。
涅克托用翼尖扫过地面,高温熔晶从翼下溅射出去,在圣骑士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一道弧形的火焰带。三名试图从左侧接近的圣骑士被迫后退。两名从右侧突进的被熔晶带逼回了原地。
剩下一名选择了正面——他举着残缺的圣光盾冲向涅克托的前肢,盾面在触及鳞片之前就已经被高温烤得发脆,接触的瞬间碎裂成数块残片。
涅克托没有使用爪子,只是用前肢的侧面轻轻推了一下那名圣骑士的胸口。推力不大,但那名圣骑士在两息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胸腔的铠甲凹陷了一块,呼吸短而急促,再站直时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戈弗雷从祭坛基座旁的碎石滩上撑起身体。他看到的满地碎裂的祭坛残片和散落在卵石之间的纹章碎片。
右肩从铠甲裂口处渗血,左手按在肩甲边缘试图固定断裂的系带,但手指的力度在逐渐松弛。他抬头看向涅克托。涅克托已经清理了剩余所有还能站立的圣骑士。河滩上只剩下戈弗雷一个活人。
戈弗雷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被撞击后收缩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层薄而脆的硬度:“科莱西娅会知道这件事。”他停了一下,呼吸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会亲自来找你的。”
涅克托停下了脚步。它偏过头,竖瞳从戈弗雷脸上移到那道被摧毁的祭坛残骸上,然后又移回来。喉咙里滚出一阵短促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的振动——像一声被压在半途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住了。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拎出来掂过重量:“科莱西娅。”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竖瞳收窄了一线,瞳孔边缘的血丝清晰可见。
“拿着神性武器的半神,也敢自称神阶。”它的尾尖在砾石上扫了半圈,把几块碎石拨到了旁边,“你们这些软弱的虫子们,总是把站得高一点的人叫做神。”
它低下头,竖瞳和戈弗雷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高度。它看着他。没有开口。它把左翼收回半张,翅尖在砾石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戈弗雷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直到它的身影走到山谷出口边缘,声音从那个方向传回来,不高,像在交代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你回去。告诉他们,羽毛在我手里。想要,让他们自己来找我。”然后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