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星君站在天际,最后一道“新纪元”的雷光在他指尖熄灭。他没有走远,也没有返回天庭报备行踪。他知道,那一笔写得太重,太明,已经越过了“旁观者”的界限。
果然,风还没停,天空就变了。
云层自四面八方合拢,不是乌云压城那种寻常的阴沉,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边缘向中心拉扯,硬生生撕开一个圆形的空洞。洞口边缘泛着铁灰色的光,像是锈蚀多年的金属断口,透出一股陈年的死气。
他没动,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卷起。
脚下的空间开始崩塌,滨海城的轮廓迅速缩小,楼宇、人群、钟楼顶上尚未收起的横幅,全都化作模糊的色块,被一层层剥离。他的身体穿过云洞,坠入一片灰白交杂的虚境——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延伸的废墟。
这是天牢的残骸。
五百年前,他曾亲手参与封印龙魂,将这处关押逆律者的禁地加固三层。如今,它塌了,碎得彻底,连柱基都成了粉末。可就在最深处,一块完整的地基缓缓升起,上面浮现出一座审判庭。
白骨为梁,星砂铺地,十二根石柱环绕成圈,顶端插着断裂的律令铜牌,刻着早已失传的古篆。正中央立着一根黑铁柱,表面布满裂纹,柱上绑着一个人影——穿的是旧式炼器师长袍,胸口焦黑一片,脸上蒙着灰雾,看不清五官,但身形与他一模一样。
那是五百年前的他自己。
记忆不受控地涌上来。
那天,他也站在这片废墟前,手持降魔杵,奉命处决一名私炼雷法武器的凡人炼器师。那人不过想用一道伪雷符救活病危的女儿,却触了天规。他本该一杵劈下,魂飞魄散。但他迟疑了。他看见那人在火中挣扎,听见他嘶喊:“我宁可背罪,也不让她死。”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违令的事——以神将之躯,篡改生死簿,替那人承担三百年劫罚。
天雷当即落下,削去他一半神格,贬为雷部末将,永不得晋升。
他低头看着掌心,雷纹微微跳动。那不是痛,是旧伤在回应这片空间里的因果律。
他一步步走向审判庭,每走一步,脚下就有锁链从虚空中钻出,缠上脚踝、手腕、脖颈。锁链不重,也不勒,只是存在,提醒他身份已非执法者,而是待审之囚。
他走到柱前,抬头望着那个被缚的自己。
“你来做什么?”柱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来看我后悔吗?”
“我不是来看你后悔的。”紫微星君说,“我是来听你说实话的。”
话音刚落,整个审判庭震动了一下。星砂地面裂开缝隙,一道身影从中升起。
龙魂。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流动的光影,形似巨龙,却又带着律令碑文的棱角。它的眼睛是两枚旋转的符环,口中吐出的声音不是吼叫,而是无数条天规条文的叠加诵读。
“紫微星君,”它开口,语气毫无波澜,“你于大周永昌三年六月十七日,擅改生死簿第三卷第七册,庇护凡人炼器师李承业,致其逃脱应有劫数。此行为违反《天律·执衡篇》第九条,属逆律重罪。现召你归案受审。”
紫微星君站着没动:“我认罪。”
龙魂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
“你可知,今日之事,并非只为清算旧账?”龙魂说,“林深重现当年轨迹,私炼禁器,操控铁器,甚至触及创法之境。而你,非但未加阻止,反而屡次纵容,甚至在今日公然书写‘新纪元’三字,动摇天纲。你是在重演五百年前的那一幕。”
“我知道。”紫微星君点头,“我就是在重演。”
“那你可想过后果?若人人效仿,天规何存?秩序何在?”
“我想过。”他说,“我也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我不救那个人,后来还会不会有‘炼器镇灵系统’的传承?会不会有林深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我当年犯了错,才让这条命脉延续了下来?”
龙魂沉默片刻,光影微微波动。
“你是在用结果合理化罪行。”它说,“可天律不容辩解。你既知错,为何还要再错一次?”
“因为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只守规矩的人。”紫微星君抬起头,目光直视龙魂,“我当年救他,是因为我觉得不该死。现在支持林深,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比守规矩更重要。”
“比如?”
“比如人心。”他说,“比如选择的权利。你们定下的律法,是为了防止混乱,可有时候,它也把该救的人一起关了进去。林深的父亲死于阴煞反噬,不是因为他炼器,是因为没人教他怎么安全地用这份传承。林深一路走来,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弄清楚真相。你们要他按天规来,可你们给过他一条能走的路吗?”
龙魂没有立刻回应。整个审判庭安静下来,只有星砂在缓缓流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天庭的方向传来一声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响,又像是无数律令同时震颤。那是更高层的存在开始关注此处的征兆。
紫微星君感觉到体内的雷核开始发热。那是神将本源的力量,在预感到即将被剥夺时本能地反抗。
他知道,接下来要么被永久囚禁,要么彻底失去神职,贬为凡灵。
但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胸前。
“你要做什么?”龙魂察觉到异常。
“我要你看一件事。”他说,“不是辩解,也不是求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站出去。”
话音落下,他猛然将手插入胸膛。
没有血,没有痛呼,只有一道刺目的紫光从他心口炸开。那是他封存了五百年的记忆核心——雷核自燃的瞬间,强行撕裂因果封印,打开了一条通往未来的窥视通道。
画面喷涌而出。
第一幕:林深站在高维风暴中,手持铁炎剑,剑尖指向一团不断重组的血肉,周围是崩塌的空间结构,他身后站着叶知秋,两人背靠背作战,身上皆有伤。
第二幕:叶知秋悬于冰棺之上,双手结印,二十四面令旗环绕成阵,天地变色,雷云翻滚,她的眼角流下血泪,却始终没有松手。
第三幕:三清观前广场,人群聚集,令旗插地,阵法启动,紫微星君本人站在阵眼位置,手持染血的降魔杵,额间雷纹全开,正在引导一股庞大的能量流。
这些都不是现在发生的,也不是过去存在的。它们是未来——尚未抵达,却被此刻的牺牲所预见。
龙魂的光影剧烈晃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规则层面的冲击。
【检测到因果闭环】
【源点:紫微星君篡改生死簿】
【终点:林深觉醒四阶·创法】
【关键节点:血脉传承未断,天工道尊意志回归】
虚空之中,一行文字悄然浮现,随即消散。
原来如此。
五百年前,他救下的那个炼器师,名叫李承业,祖上曾为天工道尊锻造法器。他女儿活了下来,嫁人生子,后代辗转迁徙,最终与另一支血脉结合,生下了林深。
命运之轮,闭合了。
紫微星君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龟裂,露出内部流动的雷光;四肢逐渐化作虚影,唯有心脏部位的紫光越来越盛。他知道,雷核燃烧不可逆,一旦启动,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神魂俱灭。
但他没有停下。
“我不是要推翻天规。”他低声说,声音穿透层层虚空,“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有时候,真正的秩序,不是来自压制,而是来自守护。如果天不愿救,那便由我来抗。”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拔出插在胸口的降魔杵,调转方向,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脏。
轰——
整座审判庭炸开一道巨大的裂缝。白骨梁柱崩塌,星砂四散飞扬,十二根律令石柱一根接一根断裂。那根绑着记忆体的黑铁柱也在冲击中化为齑粉。
而在那片毁灭的中心,一道全新的身影缓缓站起。
他穿着明代飞鱼服,肩绣雷云纹,腰束玉带,额间雷纹由浅紫转为深紫,几乎接近黑色。降魔杵依旧握在手中,但表面多了一圈细密的铭文,像是刚刚被重新祭炼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里不再有伤口,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
他知道,旧的紫微星君死了。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只能“按天规处理”的执法工具。
他是自由的。
“这次,”他抬头望向破碎的天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陪你们战到底。”
话音落下,他抬脚向前一步。
脚下不再是废墟,而是一条由雷光铺就的道路,直通凡间。道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道观的轮廓——三清观。
他没有急着走。
而是停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审判庭已彻底坍塌,龙魂的光影正在缓缓消散,化作一道金篆铭文,沉入地底。那道铭文写着四个字:**道存于行**。
他点点头,转身踏上雷光之路。
风从背后吹来,拂动飞鱼服的衣角。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
他知道,等他到达的时候,阵法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知道,有些人,正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这一回,他不会再站在局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