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画的示意图。
线条潦草,但标注得非常细致。
“我在池谷组的内线告诉我,
曼谷分部这两个月来,中层以上换了十七个人,全是从大陆来的。
这十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是生面孔。”
“这我知道。”
松尾也掏了根烟点上。
“可你不知道的是,
这十七个人,至少有十一个人,
入境泰国走的是同一条线,用的是同一个中介做的身份。
那个中介是个老挝华人,名叫阿德,一个月前在曼谷暴毙。
他死的前一天,有人看见他进过丁瑶那间卡拉oK后门。”
松尾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
山猫伸手指着图纸上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池谷死后,
丁瑶接手了他在码头那间报关行,
表面关闭,实际还在运作。
我这一个月想办法走了三批货进去,发现里面的账本不是山口组的规矩。
所有的钱,不报给神户,甚至不报给曼谷分部的财务,
直接汇去香港一家离岸公司,然后再分转。
两个月加起来,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松尾盯着那三个枯瘦的手指,没有说话。
“这钱,
是丁瑶在给谁洗,松尾先生,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山猫把图纸收回来,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我的内线说,
那天晚上林家火拼,有第三拨人。
我今天告诉你,那第三拨人,不但是华人,还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华人。
他们在曼谷潜伏了至少两个月,就住在距离林家老宅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为首的人,叫李湛。
他手下有两个最得力的,一个叫老周,一个叫大牛。
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姓李,是个律师。”
松尾沉默了很久,嘴里一口一口的吐着烟雾。
风从冷库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腐烂海草的气味。
他忽然问,
“这些都是你自己查到的?”
“我一个人没这么大本事。
是很久之前埋在曼谷警方的一个内线。
他在警局里翻了三个月前的涉外登记,找到那批大陆人租车的记录。
租车行老板还活着,认出了大牛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车子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当初黑衫军埋伏中村的巷口。”
松尾闭上眼,指尖在裤缝处轻轻敲着。
颂奇反水了,山猫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恰好能补上他手里缺的那块。
他再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到山猫脸上,
“所以……
那天晚上,
把岸田先生和中村先生全歼尽的‘第三方势力’……
根本不是本土帮派,而是这个李湛!”
“没错。”
山猫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招瞒天过海,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先是挑起山口组和林家的血拼,然后黄雀在后,把两边的高层一锅端了。”
“丁瑶,
从一开始就是他养在池谷身边的诱饵!
现在池谷死了,丁瑶顺理成章地上位,成了他控制山口组泰国分部的提线木偶!
整个分部,已经被他彻底蛀空了!
“我该怎么做,山猫?”
松尾紧盯着山猫,
山猫的这次的情报完全跟他这一个月暗中打探的结果对应上。
甚至,山猫的消息更细致些。
有些他只是猜测,但山猫确实找到了确实的证据。
山猫靠进墙角的阴影里,只剩半张脸浮在黑暗外面。
“把这次查到的所有东西,发回神户。
只写事实,不加判断。
尾形先生是个老狐狸,他在神户等着你给他台阶下。
你把台阶送到他脚边,他会自己走下来。”
“丁瑶那边呢?
如果她听到风声,跑了怎么办?”
“丁瑶不会跑,她跑了,李湛就全暴露了。
只要山口组总部不发话动她,她就会一直演下去。”
山猫的嘴角勾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
“所以我们要快。
把材料发回神户,同时把你的人在曼谷的暗桩全撤走。
等神户的指令一到,要动手,也要让李湛以为我们只盯住了丁瑶,没盯住他。”
松尾终于点了点头。
他朝山猫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个月,辛苦了。
等你恢复过来,我会向尾形先生禀明你的功劳。”
山猫没有回礼。
他转过身,重新抓住铁梯,像只猴子一样无声地爬了上去。
临进二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时,他停了下来,背对着松尾说了一句:
“别急着给我请功。
先活着离开曼谷再说。
这地方,现在比去年热闹多了。”
说完,他人影一闪,消失在二楼的黑暗里。
松尾独自站在冷库门口,
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
他转身走出厂区,回到停在路边的车里。
小野正焦急地等着,见松尾回来,立刻递上一瓶水。
松尾接过去,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回庭院。
然后通知所有暗线,今晚起静默。”
“先生,山猫说了什么?”
松尾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水汽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们一直查的方向,是对的。
只是那个影子,藏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凌晨一点,松尾回到庭院。
他脱下沾了海风气息的外衣,在书房里打开那台带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沉吟良久,他开始写报告.....
他知道,
自己递出去的那份报告,迟早会变成一支回头的箭。
等神户那边的指令传回来,曼谷这场戏,才算真正唱到高潮。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正是市区早高峰刚过、各个机关单位刚上班的时候。
桂林市公安局气派的大门外,原本平整宽阔的广场,此刻却像炸开了锅。
两辆有些破旧的农村客运中巴车停在马路边,十几号华江的村民直接把市局大门给堵了。
老栓叔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深灰色中山装,
头上戴着顶旧布帽,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婶子,穿得朴素,手里攥着身份证和户口本。
再后面,是被抓后生们的爹妈,眼睛熬得通红。
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大,
裹在碎花襁褓里,被一个年轻媳妇抱在胸前,时不时哼两声。
两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唰”地一下拉开,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县公安联合黑势力欺压老百姓!!!”
“还我华江乡无辜青年!!!”。
没有人闹。
没有人喊。
可这黑压压的一群人往市局门口的空地上一站,本身就像一声闷雷。
老栓叔让几个年纪大的先坐在台阶上,又回头对几个年轻媳妇说,
“别让孩子晒着,往树底下靠靠。”
他自己站在最中间,像一尊从华江乡搬来的老石像。
有路过的市民停下来看,有人小声问出了什么事,旁边一个大婶就红着眼睛说,
“公安乱抓人,
把我们家后生抓了,今天来讨个说法。”
声音不大,可一传十,十传百。
八点四十分,市局门口的保安觉得不对劲,跑进去报告。
不到十分钟,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匆匆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四个民警。
他一见这阵势,脸色就变了,上前对老栓叔说,
“老师傅,你们这是干什么?
有什么事进去说,别堵在门口,影响不好。”
老栓叔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不是来堵门的,我们是来报案的。
华江乡的事,你们市局管不管?”
那中年人一愣,
“华江乡?
华江乡在兴安,你们应该去县里……”
“去过了。”
旁边一个老婶子抢过话头,
“就是县里的公安去抓的人,我们再去县里报案,有用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后面几个民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