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曼谷初升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湄南河畔。
半岛酒店的套房客厅里,乔振海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考究的银灰色定制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宽大的蛤蟆镜遮住了他脸上的刀疤和假眼,
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散发着贵气的东北财阀公子。
卧室门打开。
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高领的黑色丝质长裙,领口一直扣到下巴,
严丝合缝地遮住了脖子和锁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厚厚的遮瑕膏掩盖了眼底的乌青和疲惫。
她走到乔振海身边,习惯性地挽住他的胳膊,
嘴角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昨晚那个在地狱里挣扎的躯壳根本不是她。
乔振海侧头看了她一眼,
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
“走吧。
去见见曼谷的地头蛇。”
半小时后,
一辆防弹的迈巴赫驶入曼谷老城区一座占地颇广的传统泰式庄园。
这里是曼谷传统华人帮派元老,郑爷的地盘。
穿过几道月亮门,一行人被管家引到了后院的一处凉亭。
凉亭四周种满了名贵的兰花,空气中飘散着上等沉香的味道。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颗玉胆的干瘦老头,正坐在红木茶海前。
这正是曼谷地下世界资历最老的几位话事人之一,郑爷。
“郑爷,久仰大名。”
贾叔快步上前,微微低头,双手递上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是我家大少从长白山带来的百年野山参,一点心意。”
郑爷停下手里的玉胆,
浑浊却精明的目光在乔振海身上打量了一番。
“乔家大少,猛龙过江啊。”
郑爷抬了抬手,示意管家收下礼物,
“东北的冰天雪地待腻了,想来尝尝曼谷的冬阴功汤?
坐。”
乔振海在客座落座,
女人乖巧地坐在他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郑爷客气了。
现在的世道,哪还有什么猛龙。”
乔振海摘下墨镜,没有刻意掩饰自己那只骇人的假眼,
反而坦然地迎上郑爷的目光,
“国内的政策收得越来越紧,东北的盘子就那么大,
乔家总得为底下的几千张嘴找条新出路。”
管家沏上功夫茶,退了下去。
“哦?”
郑爷端起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
“乔大少的意思是,看上东南亚这块地盘了?”
“资本逐利,水往低处流。”
乔振海靠在椅背上,从容地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剧本,
“我们在东北有矿山,有物流,现金流充裕。
但缺乏一个走向海外的跳板。
曼谷这几年港口贸易和娱乐业发展得不错,
我想借着郑爷的宝地,投点资,铺几条线。
有钱大家一起赚。”
乔振海的语气诚恳,
俨然一个拿着大把钞票、急于寻找投资渠道的阔少爷。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来寻仇的,更不会透露“雪狼”和军火的事情。
他需要郑爷这个地头蛇作为掩护。
只要泰国高层认为他只是来做生意的金主,就不会去深究他暗地里调兵遣将的动作。
郑爷这种老狐狸,自然不会轻信几句场面话。
但他同样垂涎乔家手里那庞大的北投资本。
“乔大少有这个雅兴,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欢迎。”
郑爷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
“不过,曼谷的水很深。
最近这段时间,老城区那边可是不太平啊。
几个新冒出头的年轻人,做事很绝,搞得乌烟瘴气的。”
郑爷话里指的,显然是那伙大陆人和林家最近的扩张。
他想借乔振海的口风,看看这头东北虎是不是冲着那块肥肉来的。
乔振海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新陈代谢,走到哪都有。
我乔振海是个生意人,只求财,不斗气。”
乔振海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那些街头打打杀杀的把戏,我不感兴趣。
我要做的,是正规的港口物流和高端娱乐城。
到时候,还得仰仗郑爷的门路,替我疏通疏通官方的关系。”
看着乔振海那副对黑道火拼不屑一顾的傲慢姿态,郑爷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几分。
毕竟,乔家在东北是数一数二的大财阀,
真要在曼谷做正行,对郑家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好说,好说。
只要乔大少是真心来做买卖,曼谷的这扇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郑爷终于露出了笑容,手里的玉胆再次转动起来。
一老一少两个心怀鬼胎的狐狸,
在沉香的烟雾中相视一笑,各自达成了暂时的虚伪默契。
乔振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微苦,却压不住他舌底翻涌的血腥味。
网已经撒下,掩护已经打好,剩下的,就是等瓦西里的枪,去要那个男人的命了。
——
时至中午。
半岛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沉重的实木房门关上,彻底将曼谷的炎热隔绝在外。
女人跟着乔振海走进客厅。
她是个极其聪慧且有眼色的女人,
知道接下来贾叔跟着进来,男人之间肯定有正事要谈。
她乖巧地走到乔振海身边,
替他将那件考究的银灰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抱在臂弯里。
“亲爱的,你们聊,
我进去冲个凉,换身衣服。”
女人柔声说着,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乔振海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
看着女人摇曳着身姿走进主卧,
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乔振海和贾叔两人。
乔振海走到落地窗前的单人真皮沙发上坐下,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的恒温保湿盒里拿出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
“瓦西里那边的货,什么时候能落地?”
乔振海拿起雪茄剪,没有看贾叔,声音平淡。
“财务已经通过海外离岸账户把全款打过去了,走的是最干净的暗账。”
贾叔站在一旁,微微低头汇报,
“俄罗斯人办事讲规矩,
但这次我们要的重火力太多,瓦西里需要从边境线往曼谷调货。
他给的准信是,最快需要三天时间才能交到我们手上。”
三天。
乔振海把玩着手里的雪茄剪。
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昨晚在北极熊酒吧地下室的画面。
那个穿着黑色皮背心的金发女人。
安娜那充满野性和不屑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带刺的刷子,
不断撩拨着他那根名为“征服欲”的神经。
“等你有空了,去找我男人聊聊。”
安娜的话语像梦魇一样在耳边回放。
乔振海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拿雪茄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只灰白色的假眼在眼眶里显得越发阴森。
“咔嚓。”
锋利的雪茄剪猛地合拢,直接将雪茄的茄帽切下了一大块,
切口平整,却透着一股泄愤般的狠戾。
乔振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将安娜那个小野猫的桀骜身影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女人算什么?
等他把曼谷的盘子砸烂,
等他把那个敢碰这匹烈马的男人踩在脚下,
那个小野猫自然会像狗一样爬到他面前。
现在,最核心的目标只有一个。
乔振海睁开眼,右眼里已经恢复了那种嗜血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