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长安抓紧熬了一锅姜汤。
说是姜汤,其实不过是一锅开水上,飘着的一两枚姜片。
那姜片薄得像纸,可怜兮兮地在沸水里打着旋儿,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辛辣气息。
可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聂长安端着碗,小心翼翼地从灶台边站起身。
小小的人儿,却透露出这个年纪所未有的冷静与沉稳。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被生活磨砺出的早熟与坚韧。
“姑娘。”
他走到白初雨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喝些姜汤吧。”
“免得着凉了。”
白初雨没有拒绝,而是伸出手,轻声开口道。
“谢谢。”
“担心些烫。”
聂长安赶忙提醒,然后将碗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手上。
那碗很烫,隔着粗陶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意。
可白初雨没有缩手。
“谢谢。”
白初雨又道一声。
她只是稳稳地端着,然后,低头,一点一点地啜饮。
纷纷喝下姜汤后,二人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不知姑娘姓名?”
聂长安轻声询问。
“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这?”
“家里人呢?”
“怎么忍得你一个人出来?”
聂长安轻声询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气愤。
哪怕来到这里这么久,他那为那方美丽世界浸润得根深蒂固的思想依旧烙印在他的心中。
毕竟,眼前女孩看起来,还是在他的世界里需要保护的孩子。
应该有父母疼着,有家人护着,不应该一个人流落街头,蜷缩在屋檐下等死。
白初雨感受到了他的气愤,只是,不解其意。
却没有深究。
轻轻摇了摇头。
“我叫白初雨。”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从容。
“是逃荒来到这里。”
顿了顿。
“没有家人。”
少女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小事。
可那些话落在聂长安耳中,却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男孩原本还有些气愤的神情,默然变为哀伤,与几分愧疚。
好似在愧疚于将这种悲伤的神情提起。
“抱歉……”
白初雨愣了愣,最终摇了摇头。
“没关系。”
最后,少女也从男孩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但,关于他的故事,男孩只字未提。
就连这一世也一样。
好似习惯了。
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又或许仍对白初雨怀着警惕。
哪怕女孩看起来只要他轻轻一推,整个人就得散架。
入夜。
茅草屋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雨水从屋檐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滩小小的水洼。
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茅草堆成的床上,用彼此的温度抵御着夜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
男孩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祸不单行。
吃了泡水的冷食,又淋了雨的男孩,夜里还是病倒了。
旁边,与男孩挤在一张床上的少女好似感觉到什么似的。
一双眼睛,无神的望向身旁的男孩。
只听到男孩正在无声的呓语。
“妈妈……”
男孩软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低声的倾诉。
“妈妈……”
“我想你……”
“妈妈……”
“这里一点都不好……”
“妈妈……”
“他们欺负我……”
……
“妈妈……”
“我想回家……”
一抹晶莹的泪滴,自男孩的眼角滑落。
那些白天里从不示人的脆弱,那些死死压在心头的思念,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都在这一刻,在无意识的呓语中,倾泻而出。
白初雨静静地听着。
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的手,却轻轻搭在了男孩的额头上。
一抹滚烫,闯入了她的手心。
“发烧了。”
少女轻声呢喃。
她没有犹豫。
从茅草堆成的床上起身,摸索着找到了茅草屋中唯一的建筑——
一座土灶。
那是男孩一点一点砌成的。
用的是黄泥和碎石,简陋粗糙,却也能生火做饭。
紧接着,女孩在怀中摸索着,找到了一个火折子。
说起来,这还是女孩在丛林中的一具尸骸身上找到的。
无论过程如何困难女孩最终还是艰难的点上了火。
那火苗很小,在黑暗中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可它没有。
它燃烧起来了。
将那没喝完的姜汤重新热了一遍。
说起来,这还是男孩为明日留的。
准备留给明日一早,热热身子。
将姜汤热好后,白初雨笨拙的将姜片碾碎。
倒入茅草屋中唯一的碗中。
那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男孩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燃烧的火。
然后,她才摸索着回到床边。
将男孩抱在怀中。
可她没有松手,只是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将碗凑到他唇边。
那些温热的姜汤,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
喂完最后一滴,白初雨仔细将碗放下。
这才给男孩盖上草席。
并将男孩紧紧的抱在怀中。
用着自己的体温温暖怀中的孩子。
她能做到,都已经做完了。
至于男孩能不能挺过来,便只能看天意了。
屋外,雨还在下。
风声呜咽,像无数人的哭泣。
白初雨静静地抱着男孩,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感受着他偶尔抽搐的身体。
渐渐的,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最终,缓缓合上了双眼。
两个小家伙轻轻依偎在一起,互相为对方取着暖。
以着对方的体温,度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
翌日。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感觉浑身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口中与鼻间,更是火辣辣的一片,像被火烧过。
不过,下一刻,他便不再在意这个了。
只见,他此刻正躺在少女的怀中。
无论怎么说,此刻的少女的确高了他半个头。
他紧紧的拥着少女,将头埋在了少女的胸口处。
贪婪的窃取着少女温热的体温。
少女也轻轻环抱着他。
好似感受到他的动静一般。
白初雨缓缓低下眼。
那无神的眼睛里,却好似写满了柔情。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依旧冷清。
却好似又带上了一分关心。
霎时间,男孩的脸颊,骤然通红。
那红色从耳根烧到脖颈,从脖颈烧到脸颊,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腾”的一下。
他猛地松开抱着她的手,顿时便站起身。
动作太快,太急,差点摔倒。
少女没有阻拦。
她只是缓缓地睁开眼,低下眼睫。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却好似写满了柔情。
男孩站起身后,却不敢看她。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口中嘀嘀咕咕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随即,白初雨这才解释道。
“你昨夜受了寒。”
听到她的话,男孩这才冷静了一分。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一般。
激动散去,沉重用压上了心头。
“不,不好意思。”
“我,我……没做奇怪的事吧?”
聂长安低着头,小声询问道。
对此,白初雨摇了摇头。
见状,男孩这才不禁松了口气。
“那个,现在大概是什么时辰了。”
大抵是实在尴尬,男孩胡乱的找着话题。
但,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少女那双无神的眼睛,还依旧望着他。
还在他的眼睛里。
“那个……”
聂长安尴尬的看着她。
对此,白初雨却不在意。
思考了一番,这才开口道。
“应当是午时。”
男孩愣了愣,但,还是将道歉的话,重新咽进的肚子里。
也不问她怎么知道的。
听到“午时”两个字,他顿时一惊。
午时?
他睡了这么久?
也没心思在意这些了。
顿时便要出门。
忽然。
白初雨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外边还在下雨。”
她的声音很淡。
“你的病才刚刚好。”
“还是别出去了。”
听到白初雨的话,聂长安有愣了愣。
好似到这时,才听到屋外纷纷扰扰的雨声。
那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屋外大雨倾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见状,聂长安当即也歇了外出的心思。
却苦恼的在床上坐下。
为今日的食物发愁。
“看来,今天又得饿肚子了。”
他小声嘟囔着,他摸出昨日剩下的两个馊掉的馒头。
那两个馒头经过一夜,已经彻底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更浓的酸臭味。
他犹豫了一下,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然后,将半个馒头递到白初雨面前。
“就只有这些了。”
“吃点吧。”
“总比没有好。”
听到他的话,白初雨顿了顿。
也能大致感受到他递过来的手。
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其中是两个大大的,压扁了的馒头。
那馒头不像聂长安的馊馒头,虽然压扁了,却依旧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随即,抬起头看向了他。
朝着他的方向递了递。
聂长安微微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两个馒头,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
“我吃这个就好。”
对此,白初雨摇了摇头。
“你是病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依旧坚持地看着他。
聂长安沉默了一瞬。
他也觉得白初雨说的有道理。
而且,他必须得恢复好,才能继续出去找吃的。
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馒头。
咬下一口香喷喷的馒头。
那温热的面团在口中化开,带着粮食特有的甘甜与香气。
聂长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夸张,是真的差点掉下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样正常的食物了。
那些馊掉的馒头,那些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残羹剩饭,那些发霉的饼子,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那种酸涩,那种馊味,那种吃完后胃里翻涌的感觉。
可此刻,这一口馒头,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那个世界的清晨,母亲做的早餐。
想起学校食堂里热腾腾的包子。
想起过年时,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的饺子。
他拼命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
他已经够丢人的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赶忙找话题。
“你哪来的钱买馒头?”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顿了顿,他试探性地补充道。
“这个,可以说说吗?”
白初雨。
“此前,抓了一只野兔。”
她的声音很平静。
“卖了一两银子。”
说着,白初雨取出身上仅剩的十文钱。
递到了聂长安手中。
聂长安见状,赶忙摆了摆手。
“白姑娘。”
“这我不能要。”
对此,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
“还得麻烦你一些日子。”
她这么说,聂长安这才接过。
别的不说,至少也能用这些钱,让她不用吃馊掉的馒头。
收下铜板后,男孩又咬下一口馒头。
那馒头真的很香。
“野兔……”
他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这么值钱吗?”
对此,白初雨摇头。
“那你还能卖这么多钱?”
男孩不解的发问。
“运气好。”
白初雨答。
这一点上。
白初雨确实没有骗他。
那一日,也如今日一般下着暴雨。
白初雨背着那只落入陷阱里的野兔,准备带到最近的城里去卖。
但,天降暴雨,叫的她只能稍作休息。
她运气好,寻到了一处破庙。
那破庙破败不堪,屋顶漏雨,四面透风,神像也早已倒塌。
可至少,能避一避那倾盆而下的大雨。
紧接着,她的运气好上加好。
在她之后,又有一队商队也来到这破庙避雨。
那是一队善良的商队。
后,也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其他什么的。
总之,他们买下了以一两银子的高价,买下了这一只野兔。
整整一贯钱。
当然,这剩下的十文钱,除了野兔剩下的,还有在城外的各个尸体上摸到的。
那些死于战乱、死于饥荒、死于不知名原因的人。
他们的身上,偶尔会余有几文钱。
白初雨从他们身上摸索来的。
但无论如何,都只剩下了这十文钱。
“运气好。”
白初雨又说了一遍。
聂长安望着她,望着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那双无神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运气好”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和他一样,都在拼命活着。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馒头。
那馒头真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