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湖底那条小白蛇,忽然动了动。
它缓缓舒展开蜷缩的身子,悠悠地朝水面游来。
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每一次摆动都那么从容,那么安静。
一颗小小的脑袋探出水面。
那双无神的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亭中的方向。
似乎还没完全从沉睡中醒来,带着一丝懵懂,一丝茫然。
向锦对上那双眼睛,笑了起来。
“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白蛇歪了歪脑袋。
下一刻,银光一闪。
白初雨已经站在湖面上。
浑身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落入湖中,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她眨了眨眼。
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向锦望着她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阿雨——”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笑意。
“你现在真的好像一只落水的小狸奴——”
惹人怜爱。
后面的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白初雨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
却感到一股凉意直冲脊梁骨。
瞬间清醒。
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姐,姐姐。”
“嗯。”
向锦笑着应道。
一挥手。
湿漉漉的小猫儿,瞬间变得干爽。
那些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恢复了蓬松,湿透的衣袍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随即。
向锦上前一步,抱住白初雨的脖子,微笑着开口。
“阿雨,走吧~”
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
“阿雨,该走了。”
向锦撑着脑袋,看着一旁打扫的白初雨,笑得温柔。
那笑容褪去了这些日子里的轻浮,恢复了白初雨最熟知的模样。
温柔的。
宁静的。
白初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愣愣地看向向锦。
她明白她的意思。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
来得这么快。
向锦望着她愣住的模样,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
“阿雨。”
她轻声唤道。
“你跟我一起走吗?”
白初雨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向锦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那个在最开始时,畏畏缩缩,屈从于她的蛇儿。
望着那个在最落魄时,依旧倾尽一切,只为给她求得一线生机的蛇儿。
望着这个事至如今,依旧懵懵懂懂,如一张白纸一般的蛇儿。
然后,她笑了。
甚至如今,她已经在白纸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初雨的脑袋。
“没关系,阿雨。”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她看着白初雨,温柔地笑着。
“临走之前,来一个最后的拥抱吧。”
说着,她朝白初雨张开双臂。
和每一次相见与别离一般。
白初雨望着她。
望着那张温柔的脸,望着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望着那——
从她破壳而出那一刻起,就一直守护着她的、最温柔的人。
她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环上向锦的腰。
那拥抱很轻,很小心,仿佛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向锦闭上眼睛。
好似打算记住这一刻的美好。
“再见,阿雨。”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白初雨将脸埋在她肩头。
良久。
“再见。”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仙君。”
……
“老头——”
向锦高声喊道。
一如既往。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惯常的亲昵。
她站在山顶,望着那座熟悉的亭子,望着那片熟悉的湖,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次,她的身旁,再没有了那少言寡语的少女身影。
柳松年转过身,看着她,笑着道。
“来了。”
一如既往。
那笑容温和慈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可这一次,向锦却只是看着他。
没有扑上去胡闹,没有东拉西扯,没有说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松年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察觉到了什么。
“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向锦闻言,却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她插着腰,扬起下巴。
“是啊,要走了。”
“老头,你不会舍不得我吧?”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只是要出门游玩几天。
柳松年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啊。”
他轻声说。
“有些舍不得了。”
他看着向锦,目光里满是慈爱,如今却多出了一点悲伤。
“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你。”
向锦轻笑一声。
“得了吧,老头。”
她摆了摆手。
“你的功法武技,我可都学走了。”
柳松年没有否认。
“是啊。”
他顿了顿。
“可其他的,我还没来得及,教给你。”
其他的。
那些功法之外的东西。
那些武技之外的东西。
那些——
向锦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紧接着,她又扯出几分笑。
“得了。”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我从你这里已经学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指的,自然不是那些功法,武技。
柳松年沉默了一瞬。
他望向向锦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山路。
“那丫头,不和你一起走吗?”
向锦摇了摇头。
“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说这话时,她的眼中充满柔情。
那柔情很深,很暖,像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柳松年望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已经去意已决,我便也不留你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
“只是——”
他顿了顿。
“若是外面的路走不下去了,就回来吧。”
他望着向锦,目光坚定。
“老头子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护你一世周全还是可以的。”
向锦闻言,噗嗤一笑。
“还是得了吧。”
她转过身,挥了挥手。
“走了。”
“慢些走。”
柳松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若遇上摆不平的敌人,就尽管带到老头子这里。”
“我替你摆平。”
向锦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脚步轻快。
仿佛真的只是出门游玩。
可走到山路拐角处——
那最后残留下的一点影子,猛然回过头。
朝着柳松年,用力地挥了挥手。
“别了——”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山谷间。
“师父。”
柳松年愣在了原地。
望着那个用力挥手的女子,望着那张终于露出真实模样的脸,望着那双不再隐藏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过神来时,那女子已经消失在山路尽头。
看不到了。
“别了。”
他轻声呢喃。
“丫头。”
山脚下。
向锦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望着那条蜿蜒而下的山路,望着山顶那若隐若现的亭子一角。
站了很久。
“谢了。”
她轻声开口。
“老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远处。
另一座山上。
白初雨站在崖边,望着同一个方向。
风吹起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那些白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落了一层永不消融的霜雪。
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
方才收回目光。
回过头,缓缓步入院子之中。
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东西,但其实也没什么能给她收拾的了。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如向锦。
也如她自己。
她走到桌前,将两人的弟子令牌与服饰取出,一件一件,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桌子上。
那是当年他们进入内门时,严予墨他们亲自拿过来的。
如今,却又是三年过去。
他们已经在这问道宗,待了六年。
六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修士,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金丹真人。
足够让一群萍水相逢的人,成为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也足够——
让离别,变得不那么容易。
如今,他们都去参加东洲的宗门大比了。
白初雨二人没跟着去。
如今,恐怕不知再度相见,该是何时了。
那时,他们或许会知道自己二人的真实身份。
或许,不知道。
或许他们也会改变。
届时相见,或许只得兵戎相见。
又或许,他们会自豪于有一段与渡劫强者同行的岁月。
但,那事到如今,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不准备留下什么东西。
也不准备带走什么东西。
将一切整理好。
白初雨走出院子,在院门口站定。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洒落一地绿荫。
那张石桌还在,上面还摆着丹子落上次带来的茶点,还没来得及收。
那扇门还在,半掩着,仿佛随时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笑嘻嘻地喊她“阿雨”。
她收回目光。
转身。
朝山下走去。
……
待太阳完全升起。
白初雨也走上了向锦所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被空间之力笼罩的小径,在她脚下延伸开去,通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
登上山顶时,柳松年已经在湖心亭中等着了。
他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白初雨走到亭前,停下脚步。
然后,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前辈。”
柳松年看着她。
看着她那头白发,看着那双无神的眸子,看着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你也要走了?”
他问。
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事实上,他并不意外。
从向锦独自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丫头,迟早也会走。
“是。”
白初雨如实回答。
“晚辈来向前辈辞行。”
柳松年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白初雨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片刻后,她依言坐下。
柳松年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在晨光中升腾。
“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走呢?”
他问。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探究。
白初雨没有犹豫。
“我们都有着自己的道路要走。”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注定殊途。”
柳松年听着她与向锦近乎一致的回答,心中一阵感慨。
这两个丫头,明明性格天差地别,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出一辙。
“不和他们道声别吗?”
他问。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严予墨,冷朔月,许云柔,许云舒,陈沉,越方安,丹子落——
那些与她并肩走过六年的,形形色色的人。
白初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摇了摇头。
“晚辈是命中注定孤独的旅者。”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还是莫留些无终的念想罢。”
柳松年闻言,不禁一愣。
他微微皱了皱眉。
“老夫不认为世上有所谓的命中注定。”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天机阁的那些老家伙,大都自号算尽天机,却也不过一个个沦为命运愚弄于指尖的傀儡。”
他顿了顿。
“但——”
“既然是你的决定,老夫也不会拦着你。”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只是,还是想唠叨一句——”
他看着白初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关切。
“当你站在了命运的岔口时,莫要让自己后悔。”
白初雨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谢前辈教导。”
柳松年点了点头。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
“那丫头先前,便常道你爱识文断字。”
他望着白初雨。
“此事,老夫无能为力。”
“但——”
“你往后若是有空,可以往琳琅书院那边去看看。”
“那儿的那些书架子,平日最爱捣鼓些新奇却无用的小玩意。”
他笑了笑。
“或许有能助你重新阅读的法宝。”
这些年里,他当然知道,以白初雨的修为,开心眼不过是手到擒来。
但他也发现,这丫头,却不咋爱用一身的力量。
因此才会有这一句。
白初雨闻言,依旧恭敬行礼。
“谢前辈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