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的话让建韵公主微微一怔。
“什么办法?”她急切地问道。
赢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城楼的案几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快速勾勒起来。他的手指稳健有力,线条流畅清晰,片刻之间,一幅宣府城周边地形图便跃然纸上。
“你看这里。”他用炭笔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洋河上游,距离我们大约四十里处,有一道峡谷,名叫黑风口。”
建韵公主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黑风口?我听说过这个地方,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全是峭壁,根本无法行军。”
“没错,大军确实过不去。”赢正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但是水可以。”
“水?”
“突厥人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骑兵的机动性,是他们在草原上来去如风的战术。但他们最大的弱点是什么?”赢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他们不擅水战,更不懂水利。”
他指着地图继续解释道:“如果我们能在黑风口筑一道临时堤坝,拦住洋河的水流,积蓄个三五天,然后——”
“然后决堤放水!”建韵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洪水会顺着洋河河道直冲而下,正好淹了他们在北门外的营地!”
“不止如此。”赢正摇了摇头,“现在是六月,正值汛期,洋河水量充沛。一旦决堤,洪水不仅会淹没北门外的营地,还会漫延到南门外的平原。突厥人的骑兵在泥泞中寸步难行,他们的弓骑兵也会因为弓弦受潮而威力大减。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建韵公主接过话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没有了机动性的突厥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过,这个计划有个最大的难题。”赢正的表情又严肃起来,“筑坝需要时间,至少三天。这三天里,我们必须顶住突厥人的进攻,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在上游的动作。”
建韵公主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能守住三天。”
“公主有把握?”
“宣府城是大周北境第一雄城,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都不成问题。”建韵公主的眼神坚定如铁,“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把突厥人的粮草烧了吗?没有粮食,他们比我们更着急。”
赢正微微一笑:“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就带人去黑风口筑坝。”
“你去?”建韵公主愣了一下,“这种事情交给下面的工匠去做就行了,你何必亲自冒险?”
“因为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赢正认真地看着她,“而且,我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筑坝方案,只有我自己能说清楚。万一出了差错,耽误了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建韵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总是喜欢把自己往危险的地方推。”
“习惯了。”赢正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在原来的世界里,我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想亲力亲为,结果把自己累得半死。”
“原来的世界?”建韵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说了吗?”
赢正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公主,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我说了,你未必会信。就算你信了,也未必是好事。”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建韵公主步步紧逼。
赢正抬起头,对上她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或许,他真的应该告诉她真相。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赢正斟酌着措辞,“我来自……五百年后的未来。”
建韵公主的瞳孔猛然收缩。
“在那个时代,中国已经没有了皇帝,没有了王朝。我们生活在一个叫做‘共和国’的国家里,科技发达,人人平等。我从历史书上读到过这段岁月——明朝,嘉靖年间,北有鞑靼、突厥,南有倭寇,朝廷内部党争不断,百姓民不聊生。”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建韵公主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赢正摇了摇头,“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加班,设计一个新的水利工程项目方案。后来实在太累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京城的大街上,身上穿着这身衣服,口袋里还揣着一张莫名其妙的路引。”
“所以你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懂。”建韵公主若有所思,“难怪你能画出那些精妙的图纸,能一眼看穿恭亲王的阴谋,能想出用水攻这种匪夷所思的战术——原来你拥有五百年的知识积累。”
“可以这么理解。”赢正苦笑道,“但我也有我的局限。我对这个时代的很多细节并不了解,比如官场上的潜规则,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所以我经常犯错,经常得罪人。”
“可你学得很快。”建韵公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短短一个月,你已经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
“那是因为我没有退路。”赢正直视着她的眼睛,“在这个时代,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能退,也不敢退。”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还是建韵公主先打破了沉默:“既然你选择告诉我这些,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其实不是真正的公主。”
赢正愣住了:“什么?!”
“我的母亲是宫中的一个宫女,被父皇酒后临幸才有了我。”建韵公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因为母亲出身低微,我从小就不受待见。名义上是公主,实际上过得连王府的丫鬟都不如。直到十二岁那年,我偷偷溜出宫玩,遇到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
“他说我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非要收我为徒。”建韵公主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跟着他学了五年武功和兵法。十五岁那年,北境告急,朝中无人敢领兵出征,我便女扮男装,化名‘建平’,主动请缨。父皇本来不想答应,但架不住我以死相逼,最后给了我三千兵马,让我来宣府试试。”
“结果你一战成名?”
“算是吧。”建韵公主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一仗我用了火牛阵,把突厥人的前锋营冲得七零八落,斩首八百级。从那以后,父皇才开始正眼看我,封了我‘建韵’的封号,让我正式统领宣府镇的兵马。”
赢正听得目瞪口呆:“所以说,你才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什么巾帼不巾帼的,我只是不想认命罢了。”建韵公主淡淡道,“既然老天爷让我生在帝王家,那我就要活出自己的样子。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像其他公主那样,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后院里蹉跎一生。”
赢正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勇敢。
“好了,煽情的话就不多说了。”建韵公主拍了拍手,恢复了雷厉风行的姿态,“你要去黑风口筑坝,我派一百名精锐护卫你。记住,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没有回来,我就当你死了,自己想办法突围。”
“放心吧。”赢正咧嘴一笑,“我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两个时辰后,赢正带着一百名工匠和护卫,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宣府城。
他们沿着洋河岸边的密林一路北上,避开了突厥人的所有哨探。天亮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黑风口。
赢正站在悬崖边上,俯瞰着脚下的河谷,心中暗暗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黑风口果然名不虚传——两岸是陡峭的石壁,河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最窄处只有不到十丈宽。河水奔腾咆哮,撞击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鸣声。
“就在这里筑坝。”赢正指着河道最窄处,“两侧山体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可以作为天然的坝基。我们用巨石和沙袋填充,中间夹一层黏土防渗,三天之内应该能筑起一道三丈高的临时堤坝。”
随行的老工匠刘师傅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大人,这道坝可不小啊。光是搬运石头就需要大量人手,三天时间恐怕……”
“不用担心人手的问题。”赢正打断了他,“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递给刘师傅:“这是我画的简易滑轮组和杠杆装置的图纸。利用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用最少的人力搬运最重的石头。你们照着图纸做就行。”
刘师傅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这……这是什么东西?老夫做了三十年工匠,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
“这叫科学。”赢正微微一笑,“别问那么多,赶紧干活吧。”
接下来的三天,赢正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指挥工匠们在悬崖上架设滑轮组,用粗大的麻绳捆绑巨石,通过杠杆原理将它们一块块吊运到河道中。起初大家还不熟练,效率很低,但渐渐地掌握了技巧,进度越来越快。
第一天,堤坝的基础建成。
第二天,堤坝的高度达到了两丈。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巨石被稳稳地放置在坝顶,一道三丈高、五丈宽的临时堤坝赫然矗立在黑风口的河道中。
堤坝上游,积蓄了三天的河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水面宽阔平静,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成功了。”赢正瘫坐在地上,浑身泥泞,疲惫不堪,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刘师傅,派人回去通知公主,就说一切准备就绪,明日拂晓,准时决堤!”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嘶吼道:“大人!不好了!突厥人发现了我们的行动!莫贺达干亲率一千精骑,正在向这里赶来!距离已经不到十里了!”
赢正的脸色瞬间煞白。
一千精骑,不到十里——这意味着最多半个时辰,突厥人就会杀到这里。
而他手下只有一百名工匠和护卫,大部分人还累得筋疲力尽,根本无力应战。
“该死!”赢正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就差一晚上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刚刚建成的堤坝,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刘师傅,”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给我准备火把和引线。我要提前决堤。”
“大人!现在决堤的话,水位还不够高,淹不了突厥人的营地啊!”
“我知道。”赢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但我不能让这座坝落到突厥人手里。如果他们占领了这里,就可以反过来用洪水淹我们宣府城。”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护卫队长:“你带着所有人撤回城里,告诉公主,让她做好接应的准备。”
“那大人您呢?”
“我留下来,点火,决堤。”
“不行!”护卫队长急了,“大人您是主帅,怎么能做这种事?让我来!”
“你懂怎么控制爆破点吗?你知道从哪里下手才能让堤坝按照预定的方向垮塌吗?”赢正一连串的问题把护卫队长问得哑口无言,“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我有专业知识,我来做最合适。”
他不由分说地抢过火把,大步走向堤坝。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护卫队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咬了咬牙,终于一挥手:“撤!”
一百多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赢正独自站在堤坝上,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中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将引线一根根埋设在堤坝的关键节点上,确保一旦点燃,整座堤坝会在最短时间内全面崩溃。
做完这一切,他掏出火折子,吹燃。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桩上。
赢正回头一看——莫贺达干率领的突厥骑兵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再见了,宣府城。”赢正喃喃自语了一句,将火折子凑近了引线。
引线嗤嗤燃烧起来,火花沿着坝顶飞快蔓延。
赢正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堤坝崩塌了!
积蓄了三天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出缺口,裹挟着巨石和泥沙,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下。
赢正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耳边全是水的轰鸣声。他在泥水中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突厥骑兵已经被滔天洪水吞没,人和马的惨叫声被水声掩盖,只看到一个个黑色的身影在浊浪中翻滚、消失。
洪水继续向前奔涌,朝着宣府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赢正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做到了。
虽然提前了一天,虽然效果可能不如预期,但他终究还是做到了。
远处,宣府城的城楼上,建韵公主透过望远镜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白色水线。
她知道,赢正成功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擂鼓!”她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全军出击!”
战鼓声隆隆响起,宣府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五千铁骑鱼贯而出,马蹄踏碎泥泞的大地,朝着陷入混乱的突厥军营发起冲锋。
这一战,大周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