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5月5日
久安城,某高层公寓
末世之后,“假期”这个概念早已随着旧时代的日历一同被撕碎。但在久安这座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堡垒里,人们依然固执地保留着某种仪式感。
今天是谢岳儿子的满月酒。虽然孩子他爹已经化为尘埃,但这并不妨碍陈鸣飞组局,把这帮从东北一路生死与共回来的兄弟姐妹们凑在一起。
餐厅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李东成围着围裙,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正把最后一道“红烧狮子头”端上桌。为了这顿饭,大家可谓煞费苦心。在物资统配、餐饮业基本停摆的当下,想要凑齐这一桌硬菜,每个人都得分批次去官方供销社,用宝贵的工分和贡献值一点点“蚂蚁搬家”似的积攒食材。
“来来来,动筷子!别客气!”陈鸣飞举起酒杯,环视四周。
屋里坐着的都是熟人:邱天、刘大龙(白仙)、张杰(天蝎座)、张伟、陆琪乐、姜美琪、金秀贤(刺杀女)、冯媛媛(冯欢欢)、李东成(双子座)、唐梓涵(射手座)、蒋云(双鱼座)。这十几个人,就是陈鸣飞在这个久安城里的全部锚点。
“恍若隔世啊。”蒋云放下酒杯,脸颊泛着微醺的潮红,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是啊。”张杰也是个情绪化的人,此刻眼圈已经红了,“一个月前,咱们还在东北灾区,在那片冰天雪地里跟死人抢路。谁能想到,现在能坐在这么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热乎的红烧肉?”
“诶诶诶!打住!”唐梓涵皱着眉,手里拿着公筷敲了敲盘子边,“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是大侄子谢谢的满月酒,谁都不许提过去那些糟心事儿。谁提谁罚酒!”
“不提就不提呗。”刘大龙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确实没啥好提的,想起来就难受。”
“唉……”陈鸣飞叹了口气,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久安城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无人机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织出光网。但他看着这番景象,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们看看窗外,”陈鸣飞背对着众人,声音有些低沉,“说实在的,我感觉有些闹心。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害怕。”
“诶诶诶,陈鸣飞,今儿是你组的局,规矩也是你定的,怎么你自己先破戒了?”邱天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换了一件修身的黑色毛衣,显得格外帅气斯文。他晃了晃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鸣飞,“自罚一杯!”
大伙儿立刻起哄。陈鸣飞也不废话,转过身来,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冲淡了心头的郁结。
“我也只是感慨。”陈鸣飞晃了晃手腕上的电子手环,苦笑道,“虽然回来一个多月了,回到了这个曾经让人向往的、漂亮和平又有秩序的城市。可是,我总觉得不真实。感觉这里就像一个梦,随时会醒。”
“是啊!”张伟也放下了筷子,点了点头,“有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很怕睡下去,一睁开眼睛,又回到了那片废墟,满鼻子都是尸臭味。”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ptSd吧,创伤后应激障碍。”邱天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冷静,“大脑为了保护机制,会产生现实解离感。”
“我不知道什么ptSd。”陈鸣飞眼神低垂,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觉得,我和这里格格不入。有时候,我真想再回到那片废墟里去。至少在那里,活着还是死了,一目了然。”
陈鸣飞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湖面,让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金秀贤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姜美琪和冯媛媛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了一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警觉,末世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只有陆琪乐一脸茫然,毕竟这几个月的苦难,她大多是在昏迷中度过的,并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绝望。
“你这不会是担心,你在这新世界里,没有核心竞争力了吧!”张杰看气氛被自己挑起后变得有些低迷,赶紧换个话题,试图用调侃来打破沉闷,“毕竟你是我们这帮人里最‘混’的。”
“我怎么就没有核心竞争力了?”陈鸣飞不服,眉毛一挑,反唇相讥。
“你看啊,你在医院做保安。”张杰掰着手指头数,“就你现在这个工作,早晚要被机器人取代!现在的巡逻机器狗多先进?所以,你是不是恐慌,害怕失业啊?你放心,只要有兄弟们在,我们养你。”
“屮。我用你养?”陈鸣飞嗤笑一声,“说的你好像很有竞争力一样。你不就是会针灸拔罐么?在中医科混日子。你和邱天、刘大龙比得了吗?他俩一个西医骨科专家,一个是正经中医世家出来的高材生。你呢?顶多算个理疗师。”
“针灸怎么了?这可是手艺活。”张杰梗着脖子,“起码我这个,机器人替代不了。穴位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机器哪有人的手感?”
“不好说。”邱天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理性的微笑,无情地打击道,“如果未来机器人的发展,能够做到精密感知和力量反馈,只要把人体经络穴位图输入进程序,再加入海量大数据的针灸案例进行深度学习。说不定,机械臂的微操比人手还要稳,还真能取代掉。”
“屮。那照你这么说,你这骨科专家也会被取代了呗?”张杰不服气地反击,“现在3d打印技术这么牛逼,人造骨骼也不是不能造。听说实验室里连断肢再生都在研究了,说不定,连医生都不用干了。”
“呵!那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所有的工作,都会被机器人取代么?”陈鸣飞借着酒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大家仔细一想,竟然无法反驳。
邱天、刘大龙、张杰,这三个医生,面对AI诊断和手术机器人,优势正在缩小。姜美琪、金秀贤、冯媛媛、张伟、陆琪乐,这几个包揽了幼儿到小学音乐、美术教育的老师,面对生成式AI和艺术创作算法,更是岌岌可危。李东成是厨子,但全自动烹饪机早就能量产标准餐食。
也就唐梓涵和蒋云还算好点,一个在市政系统负责资源调配,一个在官方基层做社区管理。这些涉及复杂人际博弈和突发状况处理的工作,暂时还没有失业风险,但未来随着算法的进化,竞争压力只会更大。
“屮。感觉世界末日又来了。”张杰灌了一口酒,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叫又来了?压根就还没过去呢!”张伟看向东方,虽然那里只有一面承重墙,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也许我们不用担心失业。”蒋云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人类能不能先熬过这场天灾再说吧。外面的世界,可不会管你会不会写代码或者做手术。”
“话说,你们听说没有?”冯媛媛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在西边大后方,官方建立了四个末世基地的事儿?叫什么昆仑、夸父的……”
“知道。”陈鸣飞点点头,神色复杂,“我妈已经被调过去了。她是高级医师,属于核心人才。早早的就随军方的人走了。”
“嗯,看来咱们这些人,都是在名单上的啊!”张伟看了看自己的手环,上面有一条未读的调令通知。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有太多的惊讶。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命运早已被国家机器牢牢绑定。
“我,不想去。”陈鸣飞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小声地说着。
“怎么?还是怂啦?觉得自己当保安,去了那边没工作啊?”张杰调侃道。
“放屁!”陈鸣飞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野性,“你们懂什么是保安么?我问你们。假如现在,医院的停车场满了,但是你必须开车进医院抢救病人。你觉得,机器人当了保安,它能让你进么?就算你进去了,把车停在路边阻碍交通。你觉得机器人保安是会帮你看着车呢?还是直接把你的车拖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就是灵活性的问题,是人性的灰度!这要是我守着停车场,你要是会说话,给我递根烟,甚至塞点钱,或者仅仅是让我看到你的焦急和无奈,我可能就让你停进去了。机器行吗?机器只会告诉你:违规,禁止入内。”
“屮。所以说,社会需要秩序,但是太刻板了,也有弊端啊!”唐梓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不过,我觉得大家考虑这些是不是太远了。”邱天举起杯,打断了大家的杞人忧天,“社会形态要是没有发展到那种高度,恐怕机器人还接替不了人类。别庸人自扰了。起码,机器人不会喝酒,也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吹牛扯淡。”
“说得对!干杯!”
场面又重新热闹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末世的一隅,他们依然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对抗着那个冰冷而不确定的未来。
时间:2028年5月6日 凌晨00:45
地点:久安城,第三安置区,A栋1602室
午夜时分,城市的喧嚣终于随着最后一班磁悬浮列车的停运而沉寂。久安城的夜并不黑,高空轨道上的卫星反射着冷冽的光,将这座钢铁森林映照得如同白昼般虚幻。
陈鸣飞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位于离市第一医院最近的“专家公寓”小区。这是官方为了表彰他母亲在生化防疫领域的卓越贡献,特批的奖励住房。在这个产权概念已经消亡、一切资源由官方按需调配的末世,这种带有独立安保系统的三室一厅大平层,是真正的奢侈品。
但他母亲几乎不回来。那个女人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永动机,吃住都在医院实验室里。她常说:“我首先是华国军人,然后是医生,最后才是妻子和母亲。”
既然老妈不着家,房子空着也是浪费,陈鸣飞便打报告申请了多人合住。毕竟,这里离医院近,方便照顾“谢谢”。
谢谢是谢岳留下的唯一血脉,一个可怜的早产儿。出生时父母双亡,在保温箱里苟延残喘了半个多月。前几天刚接回家,七十多岁的赵阿姨一个人实在有些吃不消。喂奶、换尿布、洗涮,老人的精力早已跟不上婴儿那毫无规律的作息。
于是,冯媛媛自告奋勇地搬了进来。
对于陈鸣飞来说,这顺理成章。其他几个女生从东北一路撤离,早就习惯了抱团取暖。反倒是冯媛媛,和她们有点疏离。反正老妈也接到了调令,即将前往新建的昆仑基地,这房子迟早也是要交还或者重新分配的。
“呕……”
玄关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哎呀!怎么喝成这样了。”赵阿姨刚把谢谢哄睡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步履蹒跚地从儿童房出来。
只见门口,冯媛媛正费力地架着陈鸣飞。陈鸣飞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冯媛媛身上,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冯媛媛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许是他今天见到朋友们,太开心了吧。喝的有点多。”
冯媛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上沾满了外面未化的雪泥。她双脚互蹭,试图在门口的蹭脚垫上把脏东西蹭掉,但陈鸣飞的重量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我帮你,先把陈鸣飞拖到床上去吧。鞋子等下再换。”赵阿姨虽然七十多岁了,但常年操劳练就了一把子力气。她架住陈鸣飞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像拖死狗一样把陈鸣飞弄进了主卧。
鞋底带进来的积雪和泥水,在恒温地暖的作用下迅速融化,留下了一串黑乎乎的脏脚印,一直延伸到卧室床边。
“我去把地拖一下。”赵阿姨看着地上的污渍,皱了皱眉,转身要去拿清洁工具。
“还是我去吧!赵阿姨你带着谢谢,也累了,您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冯媛媛反应极快,像是怕赵阿姨抢走什么任务似的,两步窜进卫生间,熟练地拿出拖把和水桶。
赵阿姨拎着陈鸣飞那只沾满泥水的作战靴,看了一眼冯媛媛。小姑娘手脚麻利,眼神清亮,完全不像是一晚上喝了那么多酒的样子。老人也没多想,叹了口气,把鞋子丢在门口,抱着还在襁褓中的谢谢,回房休息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冯媛媛的动作很轻,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婴儿,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拖完地,她又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纯棉睡衣。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眼神清澈,嘴角总是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甜美笑容——那是“冯媛媛”的面具。
正准备回房睡觉时,她看见陈鸣飞的房间门还开着一条缝。有光从窗外照进来。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推开虚掩的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霓虹透进来的流光溢彩,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鸣飞成大字型趴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发出一阵阵沉重的呼噜声。
冯媛媛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一分钟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聚焦在陈鸣飞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醉酒的同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或者……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陈鸣飞的一声如雷般的呼噜,才猛然唤醒了冯媛媛。
消失的一分钟。对于冯媛媛来说,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样,在她的感觉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啧,这样睡会窒息的吧。”冯媛媛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自言自语道。
她伸出手,抓住陈鸣飞的肩膀,用力一翻。
陈鸣飞哼唧了一声,顺从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冯媛媛觉得还不够,就这样穿着外套和牛仔裤睡,肯定不舒服。她咬了咬牙,开始费力地帮陈鸣飞褪去衣物。皮带扣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牛仔裤被一点点剥离。
当陈鸣飞的上衣被脱掉,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胸膛时,冯媛媛的手突然停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颤栗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画面一闪而过。
昏暗的地下室,潮湿的空气,还有无数个男人的裸体,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疯狂闪过。那些画面充满了暴戾、色情与绝望,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不是她的记忆。
“呃……”冯媛媛痛苦地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幻觉吗?难道是想男人了?”她用力摇摇头,试图把这些荒诞且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自从陈鸣飞去二十三号安全区接她和赵阿姨、艾霞的时候起,这种奇怪的幻觉就时不时出现。每当她靠近这个男人,脑海里就会涌现出大量不属于“冯媛媛”的记忆碎片。
甚至连“陈鸣飞”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她确定,在那之前,她从未见过陈鸣飞。对于这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他是谢晓菲的男朋友。
可是,这份刻骨铭心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到他受伤,她会比看到自己受伤还难受?
“算了,不想了。”
冯媛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她像个贤惠的妻子一样,细心地帮陈鸣飞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窗外绚丽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变幻的光影在陈鸣飞的脸上流转,忽红忽蓝。
冯媛媛没有立刻离开。她缓缓坐在床边,目光痴迷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葱白玉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陈鸣飞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沉睡中的陈鸣飞突然动了动嘴唇。
“菲……菲菲……”
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痛苦。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冯媛媛的心口。
突然,她感觉脸颊上一凉。
伸手一摸,指尖触碰到的是两条冰凉的湿痕。
借着窗外的灯光,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晶莹剔透的液体反射着微光。
“眼泪?”
冯媛媛愣住了,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我会流眼泪呢?”
她明明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委屈。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咸的。苦涩的。
“真的是……眼泪。”
冯媛媛看向还在熟睡中呼唤着另一个女人名字的陈鸣飞,又看看自己满是泪痕的手心。
逻辑在这一刻崩塌了。
自己会哭?是因为他是谢晓菲的男朋友么?可是,自己又不喜欢陈鸣飞,甚至应该讨厌这个让谢晓菲变得不幸的男人,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呵……”冯媛媛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想不通,既然想不通,那就不要想了。这是“冯媛媛”的生存哲学——逃避可耻,但有用。
她起身,拉严了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冯媛媛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钻进被窝,蜷缩成一团。黑暗中,她闭上眼睛,眼角再次滑落一滴泪水。
而在意识的最深处,那个被封印的灵魂——冯欢欢,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
(今天是2026年6月1号。祝各位大朋友们,保持童心。愿各位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