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城内点燃了篝火。
不论秦人越人，皆围着篝火而坐。烤肉的香味在城内飘着，而后就由都老亲自分肉。公孙劫分到块肥五花，只是味道比较腥，而且就撒了些细盐，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只是瞧见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便入乡随俗吃了几口。
还有些越女坐在秦卒身旁，脸上微红。越人的感情素来比较直接，喜欢就是喜欢。听说有的会唱山歌，唱对味了便直接入洞房。西瓯很多青壮都战死，这反倒是更容易促进秦越融合。
公孙劫拒绝了越女的好意。
端着酒樽，走至公孙矢身旁。
“丞相？！”
公孙矢有些吃惊的赶忙起身，而公孙劫则笑了笑，示意他直接坐下。环顾左右，微笑道：“今日这篝火晚会，也算是热闹非凡。怎么，你就一个人坐在这？”
“没……没有……”
公孙矢低着头，眼神躲闪。
余光则落在远处的张良身上。
公孙劫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汝大父这两年身体抱恙，按太医所言，恐怕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你是昌武侯的大孙，陛下已经准许你告假，随我们共同返回咸阳。昌武侯，也就是今年的事了……”
公孙矢顿时愣了下，双眼都有些泛红。公孙成作为秦国的宗正，已经年过七旬。他历经四朝，始终都坚定的支持着秦始皇。早些年的时候还曾领兵出征，帮助秦始皇平定嫪毐叛乱，立下诸多大功。
只可惜，他已至油尽灯枯。
“多谢丞相！”
公孙矢抬手道谢。
要知道他现在是郡县长吏，不是想走就能走的。特别是桂林郡距离咸阳很远，一来一回起码大半年的时间。但他作为大孙，也确实该尽孝。
“你要谢我的可不止这些。”
“啊？”
“本相知道，自从张仲死后，你对子房一直都很愧疚。”
公孙矢顿时低下头来，握着酒樽的右手骤然用力，眼神中则带着浓浓的悔意，“我和张仲关系极好，他也教会了我很多事。我们两人经常畅谈未来，饮酒对弈。那晚我与他说了，说要领兵出去追击西瓯叛军。张仲和我说，让我勿要冲动。还说西瓯处处都是陷阱，很容易中埋伏。可我没听他的，还是向毋择公申请出兵。”
“张仲没办法，最后便出面替我领兵。当时我其实还有些恨他，觉得他是为了抢功。可没想到，最后却被越人毒杀，成了我秦国牺牲在岭南的最高将领。”
“子房来西瓯时，我看着他的模样，我心里是真的难受。我巴不得他骂我两句，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到现在为止，也从不多说什么。”
“这不能全怪你。”
“不，就是我的错！”
公孙矢端起酒樽一饮而尽，愤然道：“如果不是我急功近利，张仲就不会出兵。而且丞相当初就再三提过，秦国要稳扎稳打，绝对不能贸然出兵。可我却为了立功证明自己，却不顾丞相的吩咐，这都是我的错。”
公孙劫却是一笑。
“你能这么想，那张仲就没有白牺牲。你有所愧疚，也是好事。但也请你记住，你现在不光要为自己活着，还有张仲的那一份。子房那边，你也勿要怪他。毕竟张仲是他唯一的弟弟，他看到你就会想到他弟弟。”
“我知道，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也好。”
公孙劫苦笑着点头。
最后用力拍了拍他。
“你可知，为何要挑你镇守西瓯？”
“下吏不知。”
“你犯下错误，我们都希望你能知耻而后勇。秦国已经南尽北户，岭南战事也算结束。但南宁侯后面还打算要攻打占城，继续掠夺人口，镇南关就是一条路。”
“本相让你记住张仲，是要让你一直心怀愧疚。但不是让你从此畏手畏脚，提心吊胆的活着。而是要让你知耻而后勇，带着张仲的那一份，活的更好。如此，也算是没有辜负张仲的牺牲！”
公孙矢顿时愣住了。
迟疑片刻后，连连点头。
“下吏，明白了！”
他看向远处的张良，似乎也是做出了决定。而后就端起酒樽，坚定不疑的朝着张良走去。张良显然也是有些意外，还没等他开口，就瞧见公孙矢长拜作揖。
“子房，汝弟是因我而死。”
“今后不论有何事，在下能帮的则帮。”
“以后汝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汝弟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
张良明显也是有些意外。
最后却是轻轻点头。
“好，我知道了。”
“你其实也不必有太多负担。”
“吾弟战死，是被瓯人的毒箭射杀。”
“他主动出兵，不仅仅是为了你。”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以后只要你好好活着，吾弟也算是没有白牺牲。”
张良其实从未怪罪过公孙矢。
因为公孙矢并没有做错什么。
彼时战事糜烂，秦国虽然攻占西瓯祖地，可却有了足足数万的老弱俘虏。他们后勤压力极大，加上西瓯时不时的袭扰，这就迫使秦国需要尽快扩大战果。
所以，冯毋择才会同意公孙矢的提议。只是想到公孙矢的身份，加上张仲主动提出代为出兵，便顺势答应下来。
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公孙矢的提议并没有错。毕竟他们并不知道秦国已经派人驰援，更不知道粮草就在路上。因为消息闭塞的缘故，才迫使公孙矢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并不是他的错。
“来，喝酒。”
张良端起酒樽，点头示意。
而公孙矢也相当豪爽，跟着一饮而尽。他露出真挚的笑容，感慨道：“吾还记得张仲与我说的，说他此生最佩服的人先是丞相，然后就是他的大兄。说子房自幼聪颖，不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在新郑素有贤名。当时他在新郑，不论谁看到他，都会说他是张子房的仲弟。”
“嗯。”
张良轻轻点头。
这些事他此前就知道。
张仲总想要证明自己。
他不愿只当张子房的仲弟。
他也想做出点成绩来。
只可惜，他永远的留在此地。
张良顺势看向远处的公孙劫。
两人隔空举酒对饮。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