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人是谁?你认识吗?”
沈南目光一凝,当即对李建国问道。
李建国嘴唇微微一哆嗦,没敢说。
他身后那个短发男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李师傅,你怕什么?沈书记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吗?你把真相说出来,沈书记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那个短发男人脸上。
“这位师傅,你这么着急的劝说李师傅开口,是在提示他,让他别说出你的名字吗?”
短发男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强笑道:“沈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工人,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是工人?”
沈南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一车间高炉前温度一千五百度,作业时间不能超过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四十分钟就要一轮换。”
“而你这双手……”
说着,沈南指了指那人的手。
“你的手连茧子都没有,虎口更没有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来,你告诉我,你在一车间干了几年?”
沈南的话就像是冰水倒入烧红的铁锅里,周围所有的工人全都目光看了过来。
短发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手。
满是老茧、烫伤疤痕、洗不掉的油污。
再看看那个短发男人的手,对比太鲜明了。
“沈书记,虽然您是当官的,但您也不能血口喷人啊!”
短发男人声音发虚,眼神开始躲闪。
“钟诚。”
沈南没有理他,叫了一声。
钟诚立刻上前一步,掏出手机。
“书记,我已经联系了公安局。”
段寒飞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
“书记,放心吧,我们的人十分钟之内就会赶到。”
短发男人的脸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身,想要往人群后面挤。
但工人们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个煽风点火的家伙,根本不是他们自己人。
人群自动围起来,堵成了一堵围墙,有人甚至伸脚绊了那人一下。
他踉跄着摔在泥水里,爬起来就想跑。
段寒飞的反应速度很快,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
而钟诚的反应速度也不慢,跟段寒飞一前一后,直接截住了他。
段寒飞按住了那人,这才看向钟诚,目光之中露出一抹好战之意。
跟段寒飞的目光撞上,钟诚顿时苦笑一声,跟段寒飞一起把那人给拖过去,带到了沈南面前。
“你跑什么?”
沈南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把话说清楚。”
“说吧,你受谁的指使?昨天晚上去找李师傅的人,是不是你?”
短发男人被段寒飞按着,脸上滴落着泥水,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动,便也没再挣扎。
不过,他眼神之中却带着冷漠。
沈南知道,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撬开他的嘴。
当即转回身,看着眼前这些满身油污的工人们。
风更大了,吹得纸板和横幅哗哗作响。
乌云压得更低了,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各位师傅。”
沈南的声音在风中穿透,不再像刚才那样激昂,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我知道你们不信。”
“你们总觉得每次出事,最后都是老百姓吃亏。”
“我们抓了十七个人,可你们的工资还是发不出来。”
“厂子换了三任书记,高炉还是那个高炉,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沈南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悸动,看着眼前已经平静下来的人群。
“或许你们觉得我在演戏。”
“你们觉得我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你们忘了。”
说到这里,沈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今天下午刚打印出来的清产核资工作方案。
“在今天下午四点,陶昌盛、方卫国、郑明,还有另外十个市管干部,全部被双规。”
“这不是演戏,这是铁的事实。”
“他们的家被搜了,钱被查封了,人关在看守所里,等着重判。”
沈南说到这里,底下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沈南没有理会这些,接着往下说。
“明天早上八点,马文博带队的审计组将会进驻淮钢。”
“目的就是对所有子公司的账目进行全面核查。”
“这绝对不是走过场,我沈南以我个人的政治生命担保。”
“这次核查的结果,会向全体工人公开。”
沈南说这些话虽然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但是,这并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关于工资……”
沈南深吸了一口气,所有人的目光猛然一动。
“我知道你们不信承诺。”
“所以我今天不给你们承诺。”
“我只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这十七个人贪墨的那些钱,一旦追回,第一笔钱就用来补发你们拖欠的工资。”
“这是法律规定的退赃优先用于弥补国有资产损失和职工权益。”
“这并不是我沈南的恩赐,是你们应得的。”
人群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和远处高炉低沉的轰鸣声。
李建国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纸板慢慢垂了下去。
他看着沈南,这个年轻的书记站在泥水里,皮鞋脏了,裤脚湿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说实话,这样的市委书记,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要说市委书记了,就算是市长,县委书记,县长……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的。
这样亲民。
这样的贴近老百姓。
这样的所思所想皆是人民。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他所说的,那么……
这个年轻人值得他们拥护。
“沈书记……”
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眼神却无比的清亮。
“我们真的不是要闹事。”
“我们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高炉要是倒了,厂子关了,我们这些人,除了炼钢,什么都不会。”
“五十多岁的人了,去哪儿打工都没人要了。”
李建国的话就像一把刀,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有人情绪低落无比,更有甚者开始抹眼泪。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一时之间,整个现场都陷入到了可怕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