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政务服务大厅的方向，旧牌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省长，我只看老百姓的脸色，不看谁的脸色。”
“赵德贵犯了法，就该受到惩罚，跟他是谁的人没关系。”
沈南转过头来，看向林秋生，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韧。
林秋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魄力，老爷子没看错人。”
沈南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林秋生说自己跟外公像，就生气。
现在他依然也明白，家世也是自己实力的一部分，为什么不用？
南苏市通过推行“局长窗口日”、“超时默认”等制度，有效解决了群众办事难问题，提升了政务服务效能。
2008年春节前，省里正式下文，把南苏的政务服务模式定为“南苏经验”，要求全省推广。
省里的文件是前一天刚到的，红头，盖着省政府的公章。
“南苏经验”四个字印得格外醒目。
要求全省14个地市在三个月内完成政务服务改革，参照南苏的模式，推行局长窗口日、超时默认、一次性告知等几项制度。
文件发到各地市的时候，不少人都当成了“政绩任务”。
腊月二十六，南苏政务服务大厅的综合窗口前，一个穿旧冲锋衣的小伙子红着眼眶把两张崭新的证拍在桌上。
一张是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一张是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此人叫陈默，滨州市下辖清河县的人。
手背上还沾着泥点子，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饲料渣，显然是刚从养殖场赶过来的。
“同志，真……真办好了？”
“不用再跑第三趟了吗？”
陈默的声音有点抖，手指反复摩挲着证书的塑封边。
那双手布满细小的划痕，是给猪打针时被针头划的。
窗口的小姑娘笑着点头。
“不用啦，大哥。你这材料都齐，我们直接办了，以后年审直接来就行，不用再跑开阳了。”
陈默眼圈一下子红了，把证书小心翼翼地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像揣着刚出生的猪崽。
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在柱子上，惹得旁边的人笑了，他也跟着傻笑。
沈南下午的时候看到陈默的感谢信了，是钟诚把意见箱里的留言拿过来的。
信纸是卫生院的处方笺，字歪歪扭扭，还带着点猪饲料的味道，写得分外实在。
“沈市长，我叫陈默，是开阳县并州镇的。”
“去年在广东打了三年工，攒了八万块，听说家乡有相关政策，就回来准备养生态猪。”
“本来想着给家里争口气，结果办个动物防疫证跑了开阳大厅三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说缺养殖用地备案，我就回去办证了。”
“第二次又说现场勘查要排队，排到年后，可我的猪腊月二十就到出栏期了，再不卖饲料钱都撑不住。”
“第三次去，窗口的人说乡镇搞养殖污染，一般不批，把我轰出来了。”
“我差点就想把猪全杀了扔河里，不干了。”
“听去南苏走亲戚的邻居说你们这儿办事痛快，我就来了，结果十分钟就办好了。”
“开阳的牌子挂得比谁都大，门比谁都难进，还是你们南苏的灯亮堂。”
沈南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开阳县的县长是陆子轩，跟自己算是旧相识，刚从省里下去挂职，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底下就出了这种事。
没有丝毫犹豫，沈南直接拨通了陆子轩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刮风的声音。
陆子轩喘着气接电话：“沈市长，我在并州镇下乡，刚从养殖户家出来，您有事直接吩咐。”
“陆子轩，你们并州镇有个叫陈默的养殖户？”
沈南没绕弯子，直接道明了打电话的目的。
“人家跑了你们大厅三次没办下证，来南苏十分钟就办好了。”
“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
沈南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火气，直接训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是陆子轩懊恼的声音。
“沈市长，我……我知道并州镇有几个养殖户办证难。”
“但我以为就是材料不齐的小事，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现在马上回县里查，一定给您个交代！”
陆子轩此时不光是懊悔了，还有后怕，能让沈市长亲自过问的事情，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用查了，我现在就去开阳。”
沈南不等陆子轩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钟诚追在后面问要不要通知开阳县委。
沈南摆了摆手。
“不用通知，如果通知了，就不能看到真情况了。”
“我倒要看看他们没准备的时候，大厅是什么样子的。”
沈南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雷厉风行的样子，钟诚都差点儿没有追上。
开阳县的政务服务大厅在县城中心，门口的金字招牌擦得锃亮。
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写着“热烈学习南苏经验”。
字是政务办主任亲自写的，拓印上去，描了金边。
沈南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小巷，刚好看见三个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三人手里的材料被捏得皱巴巴的，满脸愁容。
“大爷，咋不进去办？”
沈南略微思索，随即便走过去，也跟着蹲了下来。
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来烟，给三人散了烟。
王大爷他们三个微微一愣，随即接了过来，夹在耳朵后面。
“进啥进，进去也没用。”
“进去就说缺材料，要么就说局长不在。”
“我上周来的时候，就看见局长在里面的办公室喝茶，可就是不盖章。”
“我养的羊等着卖，再拖下去，饲料都买不起了。”
“我养了二十只多羊，要办检疫证，跑了四次没办成。”
“真不知道这是咋了？”
王大爷脸上的神色都是忧虑，另外两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显然，他们都没有丝毫办法了，就只能在这里唉声叹气。
沈南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没想到刚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当即，沈南站起身来，跟他们三个打了一个招呼，随即直接走进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