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安格给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把银耳羹端来，白瓷碗里的羹汤稠得能挂住勺，莲子泛着玉色，看着就清甜：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妹妹们尝尝这银耳羹，放了莲子，清心火的。我让厨房炖了两个时辰呢，胶质都炖出来了。”
清婉舀了一勺，甜丝丝的莲子混着胶质的滑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股暖流，心里的烦躁散了些。
赫舍里氏又说了些府里的琐事，说管家新寻了个会做苏式点心的厨子，做的松子糖和蟹壳黄格外地道，松子糖里的松子都是去了皮的，蟹壳黄烤得外酥里嫩，问她们想不想尝尝，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只是偶尔提到尼楚格，眉头还是会皱一下，显然是真动了气。
从正院出来，淑和轻声道：“看来三嫂心里早就有数，咱们说了，倒省得她日后怪咱们瞒着，落个里外不是人。”
清婉点头，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弘时身边的小厮明安，手里捧着个锦盒，锦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见了她们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公主，这是王爷让给您的。”
“三哥？”清婉有些意外，三哥素来不是爱送东西的性子。
“是。”明安把锦盒递过来，双手捧着：
“王爷说，您昨日说那枚白子有裂痕，走棋时总打滑，特意找了枚新的云子换上。这枚是早年从云南寻来的羊脂玉云子，透光性最好，摸着手感也温润，最适合公主练棋。”
清婉接过锦盒，入手温凉，盒面的云纹绣得细密，针脚几乎看不出来。
她轻轻打开，红绒布上躺着枚白如云母的棋子，对着光一照，竟能看到里面淡淡的玉纹，像山涧里流淌的细水，光润透亮得像块小月亮。
指尖碰上去，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却不刺骨，反倒像浸在清泉里，舒服得很。
“替我谢过三哥。”清婉把棋子放回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告诉他，这枚云子我很喜欢。”
明安躬身应了，又道：“王爷还说，晚膳后若公主得空，书房里新摆了副紫檀木棋盘，想请公主试试手感。”
清婉心里一动，刚压下去的棋瘾又冒了上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知道了，我晚些过去。”
等明安走了，淑和看着她手里的锦盒，笑道：“三哥倒是有心，连你说的一句闲话都记着。”
清婉把锦盒抱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许是他觉得我这几日棋艺长进快，想考考我吧。”
话虽如此，心里却像被甜奶茶的甜浸过，软软的。
回到西跨院，日头已西斜，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幅淡墨画。
清婉把新得的云子摆在棋盘上，与其他棋子一比，果然亮眼得多，像群星里的月亮。她拿起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笃笃”的声，倒像在应和心里的欢喜。
正摆弄着，云栖进来回话：“公主，刚见赫舍里福晋院里的丫鬟往钮祜禄格格那儿去了，手里还拎着个包袱，看着像是衣裳料子。”
清婉抬眸：“哦？三嫂倒是行动快。”
“可不是嘛。”云栖笑着说：“想来是三嫂气过了，还是想着给她些体面。”
清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棋盘上的云子。
这王府里的人和事，倒真像这棋局，看似静悄悄的，底下却藏着无数牵连。
尼楚格是枚急于落子的棋，赫舍里氏是枚稳守中宫的棋，而三哥弘时，大概是那执棋的人，看似不动声色，却把每一步都看在眼里。
晚膳时，果然见赫舍里氏对尼楚格和颜悦色了些，还特意让丫鬟给她夹了块糟鱼，轻声道：
“这鱼是新腌的，比前几日的入味，你多吃些。”
尼楚格愣了愣，慌忙起身道谢，脸颊微微泛红，眼里的委屈淡了些，倒添了点不好意思。
伊尔根觉罗氏在一旁看了，撇了撇嘴，却没说什么，只是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豆腐。
弘时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清婉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炒时蔬，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清婉被他夹得碗里堆了小山，抬头看他时，正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圈浅浅的涟漪。
饭后往书房去，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霜。清婉手里攥着那枚新云子，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
到了书房，弘时正坐在案前翻棋谱，紫檀木棋盘摆在桌上，棋盘上的纹路清晰，泛着温润的光。
“三哥。”清婉笑着进门，把云子放在棋盘上：“这棋子果然好，走起来都顺脚。”
弘时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试试这棋盘。”
清婉执白，弘时执黑，刚落几子，她就发现这紫檀棋盘比寻常棋盘更沉，走棋时“嗒”的一声，格外有分量。
弘时的棋路依旧沉稳，却比往日多了些变化，时而攻得凌厉，时而守得严实，逼得清婉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里该退一步。”弘时指着棋盘上的白子，指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顿，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清婉的脸颊有些发烫，低头看着棋盘，心跳却像漏了一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像叠在了一起。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和偶尔响起的低语，像月光在说话。
清婉忽然觉得，这翊郡王府的静，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就像这盘棋，看似平淡，却藏着无数惊喜，等着人一步步去发现。
而那些后院的纷扰，终究会像落子后的尘埃，慢慢沉淀下去，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她抬头看向弘时，他正专注地看着棋盘，眉峰微蹙，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清婉拿起那枚羊脂玉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像在说：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