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回到汴梁,没急着回阳庆观,而是先去了河运总理衙门交接此次清淤勘测事务。
这处衙门位于汴梁城东,紧邻着通济渠的码头,平日里车马喧嚣,今日依旧繁华,似乎根本未受朝中政局影响。
青竹的座驾一到,早有衙役飞报进去,不多时,一众属官便迎了出来。
下官等参见大帅。
自从石重裔这个名义上的主官去江南避祸之后,整个运河总理衙门就是青竹职位最高,以青竹懒散的性子,在冯道的催促之下,才不情不愿的开始主持运河衙门的工作。
青竹摆摆手:免了,进去说话。
衙门正堂内,青竹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
这些都是他离开汴梁期间积压的公务,运河各段的水文记录、清淤进度、漕运状况,林林总总,堆满了整张书案。
青竹看着眼前一堆文牍,感觉比面对契丹千军万马还头疼,他运足内劲,捏了捏眉心,让灵台保持清明。
先从通济渠说起。青竹紧捏双拳,按下逃跑的冲动问道,汴梁至楚州段,淤积情况如何?
一名属官上前答道:回大人,开春后水位上涨,流速加快,淤积倒比冬日轻了些。只是楚州附近的几个弯道,泥沙沉积依旧严重,大型粮船通过时偶有搁浅。
青竹点点头,在册子上批注几笔:安排人手,赶在汛期前疏通那几个弯道。需要多少民夫、多少工期,拟个条陈上来。
山阳渎呢?
另一名属官呈上一份图谱:楚州至扬州段,水位还算平稳。只是上个月春雨连绵,高邮湖一带风浪较大,有两艘漕船受损,已经修缮完毕。
青竹仔细看着图谱上标注的水位线,眉头微皱:高邮湖水位比往年同期高了三寸,继续留意。若再涨,要提前开闸泄洪,别等漫过了河堤,又得赔偿当地农户。
下官明白。
青竹又问了各闸口、码头的维护情况,漕粮转运是否顺畅,有无地方节度使借故截留。
属官们一一作答,有记不清的,便去翻查档案,不敢胡编乱造。
青竹治衙门的规矩很简单,跟冯道学的,下属可以不知道,但不可以瞎说。
不知道就去查,查不到就直说查不到,最恨的就是为了面子胡诌一通,误了正事。
忙到日头偏西,青竹才将积压的公文批阅完毕。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身边的属官问道:往常剡王当家的时候,也没见整日坐衙,日常这些事务都如何处理?
下属姓钱的属官点头应道:呃,剡王殿下有专门的清客幕僚做这些文案活,每次都是把紧关节要的批钱粮的条陈带回去让殿下画押用印即可。
青竹闻言浑身一僵,心中暗骂自己上当了,嘴上却说:本帅不似剡王,凡是乐意事必躬亲。
大帅夙夜忧勤,下官拜服,不如也安排几名清客幕僚对接这些事务,为大帅解忧如何?钱姓属官奉承道。
青竹仔细瞅了瞅面前这位属官,眨巴眨巴眼睛,一种熟悉的感觉用上心头,他问道:“我军有一个行军钱粮主簿,叫钱弗钩,你俩认识?”
“乃是属下堂兄,属下钱局铎。”
青竹当堂签发手令,特命钱局铎处理运河衙门日常事务,只有钱粮折子才须青竹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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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庆观位于汴梁城西,占地不大,却是青竹在汴梁自己挣来的产业。
青竹到时,天色已经擦黑,观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偏殿里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怎么听着像是师父?
青竹脚步一顿,顺着声音走去。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他伸手一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三个老道,横七竖八。
刘若拙靠在一张罗汉榻上,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道冠歪在一边,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他一只手举着酒坛,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正说得口沫横飞:……你们不知道,当年我和冯道那老书袋子,几个人硬是守着幽州粮仓,外面成百上千的残军,愣是没杀进来
闾丘葆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满脸通红,听到这里哈哈大笑:师兄,你喝高了!当年那个粮仓不是在瀛州么?也不是就你们几个,不还有冯家的……家丁帮忙守着。
那……那是一回事么?刘若拙瞪眼,冯道的家丁老的老,小的小?都,都,都仗着你家师兄,斩了贼将,才能守住。
浮光年纪最小,缩在角落里抱着个酒坛,已经有些醉眼朦胧,还不忘补刀:大师兄,拢共就这么几波贼军,在你说来,感觉整个北方的叛军都给你杀遍了
放屁!刘若拙急了,那是……那是刘守光造的孽。反正当时河北地就是乱,太乱,嗝……
哈哈哈哈!
三个老道笑作一团,酒坛子碰得叮当作响。
青竹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这是他师父?那个平日里仙风道骨、不苟言笑的三清派掌教?那个一剑霜寒十四州、单枪匹马开汴州的刘若拙?
师……师父?青竹试探着叫了一声。
偏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老道齐刷刷转头,六只眼睛盯着青竹。
片刻后,刘若拙哈哈大笑,招手道:来得正好!青竹儿,来迟了,罚酒三杯!
闾丘葆真也跟着起哄:青竹师侄,快进来!你不对,你逃酒,跟你师父一样,喝酒,不地道。
浮光抱着酒坛,醉醺醺地补充:师侄……你别信他们,我……我给你讲真的……他,他俩,多了,唉,多了。
青竹哭笑不得,被拉进殿内,按在一张椅子上。
刘若拙拎了个酒坛子放他面前,满身酒气,熏得青竹直皱眉。
刘若拙把碗塞到青竹手里,那俩,不是当年,你师爷亲传,最多是,挂名吧,记名弟子。他俩不行,酒量不行,敌不过咱们爷俩。
青竹看着酒坛里晃荡的酒浆,又看看三个东倒西歪的长辈,叹了口气,一仰头全干了。
刘若拙大笑,到底……是……我……徒弟,再干!
一坛子酒下肚,青竹也晕乎了起来,临醉之前,还特意插上了门闩,这老三位醉成这样,可别传出去,闹笑话。
刘若拙搂着青竹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徒儿啊,你不知道……当年为,为师……为师容易吗?为了……给你小子……凑药材,到处跟人……低声下气求着,要点不值钱的草药……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那时候什么……掌教,那都……不作数,你这俩师叔……抠着呢,也不忙你师父我……
闾丘葆真在一旁一听就怒了,大着舌头怒斥道:师兄,这你还好意思……说?当年在西湖畔,你非说,龙井茶树……做雷击木,得水气,非要引天雷劈一劈……那十八颗古树。
我哪说的有错?刘若拙又打了一个酒嗝,我给你算算,城墙土,配平地木,再加上泉中水,霹雳火,五行都凑齐了。
那是钱谬的……命根子,闾丘葆真哈哈大笑,这个主意……你也打,后来好说歹说,钱王把自家珍藏的……何首乌拿出来给你。
浮光在一旁弱弱地举手:我……我可以作证……大师兄那次,确实……确实就是讹人……
你闭嘴!刘若拙和闾丘葆真异口同声,“我们三清派,不要面子的?”。
浮光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青竹看着这一幕,心中犹如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他从小跟着师父长大,哪里知道自家师父还有这一面,何曾见过这般酒鬼模样?
师父,青竹给刘若拙斟了一碗酒,您当年……真的跑遍了三山四海?
刘若拙接过酒,眼神忽然有些恍惚:是啊……那时候有股子劲。给你……洗经伐髓,师父……都得找最好的药材……
闾丘葆真也不笑了,叹了口气:师侄啊,为了栽培你,你师父……差点成了江湖一害,什么好东西都得来一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青竹看着师父醉态可掬的笑容,心中甚是感动,看老头酒劲上涌,有些难受。
他默默运功,推拿师父的大椎穴,一道精纯先天真气,护住师父的五脏六腑,又一指点在黑甜穴上,刘若拙顿时沉沉睡去。
再看一旁,闾丘葆真酒品还行,喝多了就是伏案而卧,青竹打开厢房,把三位老人家并排放到炕上,又盖上薄被,一边苦笑,一边摇摇头,退出了阳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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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青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想着昨晚三个老头喝成那样,赶紧过去瞅瞅,醒酒了没。
随便洗了把脸,又在小裴的脸上,大胖儿子的屁股上狠狠亲了一口,撒丫子往阳庆观去了。
进了自己的道场,青竹都惊了。
殿内已经收拾干净,酒坛子不见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的狼藉从未存在过。
他走进正殿,晨光照耀下,院子里有几个道童在洒扫。
正殿内,传来一阵说话声。青竹走过去,透过门缝一看——
三个老道,端坐如钟。
刘若拙一身整洁的道袍,道冠端正,手持拂尘,正襟危坐。
闾丘葆真和浮光分列两侧,也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三人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语气沉稳,神色肃穆。
……北七州的教务,还要劳烦师弟多费心,去给浮尘帮帮手。刘若拙说道。
闾丘葆真点头:师兄放心,我在江南闲散惯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龙虎山那边,刘若拙转向浮光,你准备何时动身?
浮光答道:三日后。我还得去大相国寺对对账。
青竹站在门外,心中又奔驰过一万头羊驼。
装什么高人风范呢?昨晚喝成什么样,你们老哥几个心里一点那啥数没有啊?
他轻咳一声,推门而入:师父,两位师叔早。
三个老道齐刷刷转头,目光清明,神色安详,仿佛昨晚那个醉态百出的场面从未发生过。
青竹提鼻子闻了闻,你还别说,一点酒味没有。
青竹,刘若拙正色道,来得正好,为师有事交代。
等会,我问问,您老三位,酒醒了?
混账!刘若拙顿了顿,为师与你两位师叔,彻夜长谈,推算朝局变化,天象风水,我等修道之人,哪里能贪口腹之欲。
青竹都蒙了,看着闾丘葆真也是法相庄严,一副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唯有浮尘,虽说也是端坐不动,脸上还有些赧色。
“徒儿孟浪了,师父您老有什么吩咐?”
去给你闾丘师叔调船。刘若拙挥挥手,他代替为师北巡一趟。快去。
青竹退出正殿,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老道依旧端坐,低声商议,仙风道骨,宝相庄严。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的抽搐。
这三个老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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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河运总理衙门签完了调令,再回相国府,冯道正在书房等他。
听说昨晚阳庆观很热闹?冯道问道,老夫原本还想过去凑凑热闹
青竹找了个凳子坐下,苦笑道:别提了。三个老……神仙,喝起酒来比凡人还疯。
冯道素来知道刘若拙的性子挑眉问道:哦?你师父他……喝高了?
道袍敞开,酒坛子抱在怀里,吹了一晚上牛。青竹压低声音,那俩师叔也好不到哪里去。
冯道哈哈大笑道:也难为他们了,兴教门一战以后,怕也是将近二十年,这三个老道没聚过首。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青竹回头看了一眼阳庆观方向,今天我过去请安,这三位又是仙风道骨,宝相庄严,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我都恍惚了。
“早跟你说了,你家师父有点正形,但不多。”冯道亦是摇头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