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路走下来，他早已破了三次例。
第一次，是在第一个干涸的村庄，凌瑶攥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哭着求他救救村民，他终究没忍心拒绝，悄悄引了一丝水汽润了村里的枯井；
第二次，是在第二个村庄，看着村民们跪在干裂的土地上祈祷降雨，凌瑶红了眼眶，他默默抬手，为那片天空聚了一缕云；
第三次，是在第三个村庄，凌瑶耗尽自身微薄的灵力，只为降下一场小雨？
看着她灵力透支晕倒在雨中，他忍不住站在她身后，悄悄为那场雨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长。
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身边这个心软善良的小丫头，被沿途那些挣扎在苦难中的人间百姓，一点点磨低，一点点融化。
原本只想安安静静一路走到中州，却没想到会在这渭水河谷，偶遇阔别数年的故友，遇到作祟害人的蛟龙，遇到这么多让他无法袖手旁观的时刻。
“师父如今已是第六境的修士。”
见师父久久不语，凌瑶忍不住仰起头，脆生生地替他回答，小脸上满是骄傲与崇拜，声音清亮，响彻在河谷之中：
“师父很厉害的，什么妖魔鬼怪都打不过师父！”
“第六境？！”
林平和林回同时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又涌上狂喜的血色。
他们素来知道凌尘天赋冠绝同辈，是万年难遇的修行奇才。
可也没想到，不过数年未见，他竟然已经突破到了第六境！
要知道，整个清萍剑宗上下，第六境的长老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是足以坐镇一方的顶尖实力！
“凌兄！真的是第六境？！”
林平激动得一把抓住凌尘的胳膊，手指都在颤抖，语气急切得近乎哀求。
“那你可一定要帮我们！
一定要出手斩了这孽畜！这蛟龙一日不除，这千里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我们就算死，也没法向天下人交代啊！”
林回也上前一步，对着凌尘深深拱手，语气真挚而沉重：
“是啊凌兄，就当是为了那些在干旱中受苦的村民，为了这一方生灵。
你若是出手，定能轻而易举斩了这畜生，救万民于水火。
我们兄弟俩，愿以清萍剑宗弟子的身份，恳请你出手！”
两人的目光滚烫而恳切，死死落在凌尘身上，满是期盼。
凌尘的目光缓缓落回身边的凌瑶身上。
小姑娘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纯粹的愤怒、正义和对自己全然的信任。
那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人间的疾苦。
他又想起那些在干旱中挣扎的村民：
想起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空碗落泪，想起年幼的孩童舔着干裂的嘴唇喊渴，想起村民们接过他悄悄送来的清水时，那满眼的感激与虔诚；
想起凌瑶耗尽灵力降雨后，百姓们跪在雨中放声哭喊，对着天空磕头谢恩的模样。
化凡，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冷眼旁观世间疾苦，独善其身，守着自己的大道不问世事？
还是顺势而为，拔刀相助，在红尘烟火中体悟真正的修行本心？
他站在河谷的风里，素衣被风吹得轻扬，水汽沾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众人之间，只有河谷的风声、水声，在轻轻回荡。
林平与林回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的抉择；
凌瑶攥着长枪，小身子微微紧绷，满眼期待地看着师父，生怕他说出拒绝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凌尘微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随即缓缓抬起。
他的目光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坚定，少了几分犹豫。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磐石落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它伤而未死，必藏在河谷深处水脉源头养伤。
找到那条蛟龙，我自然会出手，斩了它。”
“太好了！师父最棒！”
凌瑶第一个欢呼起来，小小的身子蹦跳着，双丫髻上的红绳随风飞舞，眼里的光比河谷上空的阳光还要耀眼，还要明亮。
她激动得一把抱住凌尘的衣袖，小脸蛋蹭着他的素衣，满心都是欢喜与崇拜。
林平和林回也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林平再次拍了拍凌尘的肩膀，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满是感慨：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见死不救！我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重情重义的凌尘，从来没变过！”
林回也笑着抹了抹眼角，语气轻松了不少：
“有凌兄出手，这孽畜必死无疑！我们终于能给百姓一个交代了！”
凌尘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向河谷深处的浓雾。
雾气缭绕，遮天蔽日，隐约能感觉到蛟妖愈发浓重的凶戾气息，藏在水脉源头，贪婪地吸食着最后一丝水汽。
他知道，这一次出手，意味着自己当初定下的“化凡不涉因果”之路，彻底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往后的人间历练，再也无法做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可他低头看了看身边抱着自己衣袖欢呼雀跃的徒弟，看了看眼前满脸欣喜的故友，感受着河谷风里带着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心底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犹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固定不变的修行路。
有人闭门苦修，不问世事；
有人仗剑天涯，守护苍生。
无论是冷眼旁观天地变迁，还是拔刀相助人间疾苦，只要守住心底的善念与本心，不违道义，不负苍生，便是最好的历练，便是最真的大道。
修行修的，从来不止是境界，更是心。
“走吧。”
凌尘轻轻抬手，揉了揉凌瑶的头顶，发丝柔软，触感温热。
他率先迈步，朝着河谷深处蛟妖藏匿的方向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自带一股所向披靡的气势。
“哎！等等我们！凌兄！”
林平连忙拉着林回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还抱着凌尘衣袖的凌瑶招手，声音爽朗。
“凌瑶小丫头，快跟上！咱们一起去斩了那害人的蛟龙！”
“来啦！”
凌瑶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提着自己的木质长枪，小短腿快步跟上，紧紧走在凌尘身侧。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师父，小脸蛋上漾开甜甜的笑容，忍不住踮起脚尖，凑到凌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师父，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