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屈指在李明贞额头敲了一下,“酒量还是不好。”
喝那么多年也没见把酒量提上来多少,平日果酒淡酒看不出来,换个烈些的大酒就醉得一塌糊涂。
“不惦记你,当时还能被你用名声威胁住?”
真不在意,谁要管李明贞好赖,什么名声毁不毁的,也毁不到她这。
这人笃定能赢这桩婚事,赌的从来都是她的心软。
李明贞受痛哼了一声,最后靠着遇翡的胳膊,唇瓣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一字未吐。
遇翡见人醉得晕乎乎,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李明贞身子轻,重生之后像是更轻,此时抱着,竟似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跑。
念头生起时,遇翡眸色暗了暗,低头便见怀中人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襟,像也怕她如云雾般被风吹散就此消失。
脚步放轻,缓慢将人安置在了偏室供人临时休息的小榻上,又取过一旁薄衾,盖到李明贞肩头,便在榻边静静立着。
脑海里全是李明贞泄露出来的细枝末节,很细碎。
她依旧不知李明贞做了什么才换来时光重来。
百姓愿力么?
是要做什么,百姓才会想要重来呢。
定是日子过的不好。
倘若日子过得好,前路有奔头,谁会放弃多年辛劳打下的东西。
玉京立国至今近四百年,明观盛世之后,繁华早已一层层剥落,眼下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可天下早已没有容错余地。
后继之人稍有昏聩,不出数年,蛰伏在水下的那些隐患都会陆续浮出水面,届时,便是乱世重新洗牌的开端。
祸国这两个字陡然在遇翡脑海里冒了出来。
以李明贞心智,治与祸几乎就在她一念之间。
思忖间,榻上之人眉尖微蹙,身子轻缩了一缩,像是被什么梦魇隐痛缠上,一缕散乱的黑发滑至颊边。
遇翡弯了弯身,指尖小心拨开那缕碎发,指腹擦过冰凉的皮肤,那些杂乱的无序的念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也许,李明贞亲眼见过了这个王朝崩塌的开始,又或者,她冷眼旁观,默许他人点燃崩塌之火。
但有什么关系。
遇翡无声弯了下眼,亡国之君多了去,总不能把什么坏名声都丢给她的含章。
即便欠了债,古往今来,多少人浪子回头,他们都有人捞,李明贞这样好,走歪一步又有什么关系,她愿意捞。
百姓所求不过一个好的世道。
她加把劲,还一个好世道便是。
一个死了好几个丈夫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人,做什么还跟她过不去。
遇翡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在那人蹙起的眉心上点了一下,轻声道:“还算聪明,晓得千挑万选,寻个我这样的能人来给你填窟窿。”
其他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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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后,求贤诏书流传四处,其中一张一路南下,贴在了楚州下属的清溪县。
路过乡邻驻足不少,有识字的将上头内容读了一遍,人群登时便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一老农轻嗤:“种地而已,怎的还能选什么贤?这诏令……”
才想说上一句花里胡哨,又想起是诏令,那点无法理解的鄙夷被求生欲给硬生生冲退回去。
“这也难说,”有一妇人小声嘀咕,“俺们村还有收多收少的呢,收少的也没见人少出力气。”
前些年都以为是运道不好,天不庇,此刻看这布告,兴许种地真有什么门道也说不准,要不然陛下怎么千里迢迢就要求贤。
他们读书识字多,定是知道更多东西的。
“哎,就算有门道,”有人低声摇头,“琢磨出来了也就是大户人家才用得上,哪轮得到咱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没注意到,人群边缘,站着一名抻长了脖子努力往里看的女子。
桑芑(qi,三声)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人群散了些,这才得了机会能近前去看。
布告右下角的麦穗图样清晰分明。
桑芑认了又认,心中竟是又怕又喜。
朝廷选贤,最开始她还以为又和百多年前一样,是专门骗他们这些人心软的,可这一次的布告上,清楚分明的多了一枚召令。
只有她们才看得懂的召令。
无数念头在信中闪过,最后化作返家的匆匆步履,来时准备要买的那些东西尽数被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山坳之中,几处农舍零散分布。
回到家中,桑芑去将母亲叫了回来,院门一关,便将布告内容细细说了一通,“阿娘,新帝要在皇家籍田试新的农法,广征擅耕作之人。”
桑梧本想训斥几句,却听女儿又道了一句:“那布告上,盖了约定好的麦穗印。”
屋内一时有些寂静。
思来想去,桑梧又出门,去将同样知晓内情的妹妹叫了过来。
桑樾眉心微蹙,看向桑芑:“没看错,当真是麦穗印?”
桑芑点头:“我辨了许久,是麦穗印无疑。”
与传家印记一模一样。
若是只得了零星线索绘制出来的,断不会做到这步。
能在布告上盖麦穗印,足以见得,那是真在叫她们。
桑樾沉吟:“布告上说,不限男女,是不是就是……”
她心中有些猜测,可不敢确认,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口。
“依我之见,”桑樾缓缓出声,视线扫过二人,“家主有召,我们是必定要去的,却不能再被骗。”
百多年前,也有个求贤的。
那时没有麦穗令,祖上天真,心怀天下,便去了。
熟料出了点结果便被赐婚,还真以为她们稀罕什么高嫁。
也是那一次,她们这一脉死了人,险些被人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一锅端。
传承至此,如今真正知晓内情的就她们仨,也不知其他脉是个什么情况,但肯定没她们这一脉这么惨,凋零得可怜。
年轻一辈只剩桑芑这根独苗,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桑芑如今是她们传承的希望,断不能出事。
故去京都之事就只能在桑樾桑梧两个人里选。
“阿姐,我去吧,”桑樾定了主意,“这些日子,我会将那沤肥的法子写出来,我不中用,这些年没能得个女,阿芑不能出事。”
桑梧却不同意,抓住妹妹的手,“我年纪大些,也有了阿芑,你还有望再得一个,要去也是我去,若不好……往后阿芑便托付给你。”
姐妹俩争来争去,不像争着去享福,更像争着去赴死,这一争便争到了天黑。
桑芑作为小辈,在一旁安安静静不敢说话。
争到天黑,在外劳作的父亲回来,桑樾便提着准备好的小葱同桑梧道别。
桑梧本想再多忖忖,明日寻个机会同妹妹好好分说一番,哪知翌日起身,却只在女儿房中看见一张留了字的麻纸。
这个没见过人心险恶又不忍见母亲与姨母忧虑的懂事女儿——
留书出走了!
桑梧捏着麻纸,气得浑身发冷。
可桑芑被窝没有半点余温,这已不是她们抬脚去追就能追上的了,真大张旗鼓去追,反倒惊动旁人。
就是想不到,这个小崽子怎就如此胆大妄为!
什么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