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大酒店。
九月的晚风带着潮气,卷过金碧辉煌的大门。
数不清的黑色轿车排成长龙,清一色的奥迪和桑塔纳3000。在这种场合,能挂上“东A”开头小号牌的车,代表着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江屿站在台阶下,黑色西装剪裁得体。他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看了一眼表。
“江总,林总到了。”
司机小陈拉开车门。
江屿转过头,呼吸微微一滞。
林晚从那辆并不算起眼的捷达车里走出来。她没穿那些动辄上万的进口高奢礼服,而是穿了一件深青色的改良旗袍。
这衣服是林晚前几天刚从系统代购群里“定”回来的样品。
“新中式”风潮正火。这种改良旗袍去掉了繁琐的盘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堪堪遮住膝盖,侧面开叉到大腿中段。面料是那种哑光的重磅真丝,在灯光下流动着清冷的光泽。
没有珠宝,只有手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的翠玉镯子。
林晚的长发半扎半垂,干净利落。
“这就是你说的‘样品’?”
江屿走上前,眼神在林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清亮的双眸上,“这种设计,我还没在东海的百货公司见过。”
“公司研发的新系列,先穿出来试试市场反应。”
林晚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平淡,“江总,带路吧。”
江屿自嘲地笑了笑,弯起胳膊。林晚也没客气,伸手挽住他的手肘,两人并肩走进了宴会大厅。
大厅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飘荡。到处都是碰杯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
林晚的出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盆里。
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审美,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那些穿着宽大西装、打着红色领带的富商们,纷纷侧目。
“江总,这位是?”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摇晃着酒杯走过来,他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总,姓钱。
钱总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在林晚身上贪婪地扫着。尤其是看到林晚那张白皙如瓷的脸和线条优美的锁骨时,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我重要的合作伙伴,林晚。”
江屿言简意赅。
“合作伙伴?”
钱总笑得有些轻浮,他举起酒杯,往林晚面前凑了凑,“江总,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是合作伙伴?哪家的千金啊?来,小妹妹,叔叔敬你一杯。把这杯白的一口闷了,以后在东海做建材,叔叔罩着你。”
他说着,就把一杯满当当的茅台递到林晚唇边。
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林晚眉头微微皱起,身体向后撤了半步。
这种酒局上的霸凌,她前世见得太多了。这些人不是想喝酒,是想看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权势面前低头。
“钱总,我今天开车,不方便喝酒。”
林晚的声音很冷。
“哎呀,开车怕什么?江总在这儿,还能让你走回去?”
旁边几个富商也围了过来,哄笑着起哄,“小姑娘,钱总的面子可不能不给。这可是几万块钱一瓶的好酒,喝了是你赚了。”
钱总借着酒劲,伸手就想去拉林晚的胳膊:“来,叔叔喂你。”
林晚正要反手把酒杯扣在那张肥脸上。
一只修长且有力的手突然横了过来,稳稳地攥住了钱总的手腕。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林晚身前。
他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冷。
“钱总,你喝多了。”
江屿接过那杯酒,手腕微微用力。钱总吃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却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在东海,惹了谁都不能惹江屿。
“我说过,林总是我的合作伙伴。她的酒,我替她喝。”
江屿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下肚,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把空杯子重重地磕在侍者的托盘上。
砰。
一声闷响,周围的起哄声瞬间消失。
“各位,慢用。”
江屿拉住林晚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穿过人群,朝大厅外侧的露台走去。
直到站在露台上,被冰凉的晚风一吹,林晚才挣脱开他的手。
“其实我能处理。”
林晚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语气平静,“那种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下不来台。”
“我知道。”
江屿背靠着栏杆,松了松领带。他的脸有些泛红,显然刚才那杯急酒后劲不小。
他盯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林晚,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才二十岁。”
江屿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在指间转着,“可你面对那些老狐狸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冷静,甚至有些……厌倦,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林晚心头一跳。
她意识到,自己那种习惯性的“重生者心态”,在这个敏锐的男人面前还是露出了破绽。
“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历过为了几百块钱求爷爷告奶奶,你也会很快成熟起来。”
林晚转过头,看着夜空,“江总,经历过绝望的人,更懂得珍惜现在的筹码。因为我们知道,如果输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江屿沉默了片刻。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孩身上有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力。那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在石缝里野蛮生长的杂草,带着刺,却又坚韧得让人心惊。
“我们是一类人。”
林晚又补充了一句。
江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商场上的虚伪,反而多了几分真实。
“你说得对。我们是一类人。”
他转过身,跟林晚并肩站在露台上。
风很大,吹乱了林晚颊边的碎发。有几缕发丝被风裹着,贴在了她的唇角。
江屿侧头看了一眼。
那一刻,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有些僵硬地伸过去,想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林晚的耳尖。
温热,细腻。
林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没躲。
四目相对。
一种莫名的暧昧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
就在江屿的手指准备撤回的时候,露台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林总!林总你在哪儿?”
何欣薇急切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
林晚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跟江屿的距离。
“在这儿。”
何欣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惨白,连额头的汗都顾不得擦。
“出事了!刚才接到中介圈的消息,有人在疯狂收购市面上流通的星河湾房源!”
林晚瞳孔一缩。
“我们手里那两栋楼吗?”
“不只是那两栋!”
何欣薇急得手都在抖,“只要是星河湾出的房子,不管是散户手里的,还是其他投资商手里的,对方全要!而且价格出得非常高,比目前的市价足足高了百分之三十!”
江屿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百分之三十?这等于是在自杀式加价。”
“对方是谁?”林晚问。
“暂时还不知道,但听说是通过好几家海外公司分散操作的。”
何欣薇看着林晚,“林总,不仅如此,刚才还有人给咱们公司打电话,说想出两倍的价格,买断咱们手里那两栋楼的所有权。”
林晚冷笑一声。
“两倍?他怎么不直接送我一座金矿?”
她转头看向江屿,发现江屿也在看她。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温国华。
除了那个坐轮椅的中年男人,东海没人有这种财力和气魄,也没人有这种狠辣的手段。
对方这是在釜底抽薪。
只要温国华掌握了星河湾大部分的房源,他就能控制整个片区的定价权。到时候,林晚手里的那两栋楼,如果不卖给他,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他可以用各种手段打压林晚周边的配套,甚至可以让这一片区的规划发生微妙的偏移。
“他想玩垄断。”
江屿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揉碎在手心里,“林晚,你手里的那两栋楼,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
林晚没说话。
她重新闭上眼,意识迅速潜入了系统。
群里,信息正在疯狂滚动。
“林老板,查到了!温国华在2008年的时候,因为涉嫌非法融资和跨国洗钱,被国际刑警通缉过。他在深市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
“还有一条!07年年底,东海市会爆发一次非常严重的旧改纠纷,主使者就是一个温姓商人和当地的黑势力。”
“林老板,温国华这个人的弱点在于他的资金链。他所有的钱都是快进快出,一旦某个项目卡住三个月以上,他的非法集资盘就会崩掉!”
林晚睁开眼,目光里透着一抹森然。
原来是个在玩火的赌徒。
“欣薇。”
“在,林总。”
“告诉那个打电话的人,两倍价格不卖。”
林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另外,把我名下的那五套房产抵押手续加急。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那笔贷款到账。”
“林总,你要干什么?”何欣薇被林晚的样子吓到了。
“既然他想扫货,那我就帮他一把。”
林晚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要溢价百分之三十收是吧?那就让他收个够。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现金,能填满东海这个无底洞。”
江屿看着林晚,眼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这个女人,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似乎总能看到漩涡底部的暗流。
“林总,需要江氏帮忙吗?”
江屿重新整理好西装,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也带着几分期待。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江总,想入伙可以。但这次,我不玩赌约。”
她伸出右手,“我要江氏在东海所有的媒体渠道。我要让全东海的人都知道,星河湾的房价……还要再涨百分之五十。”
江屿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暧昧的触碰,而是实打实的利益捆绑。
“疯子。”
江屿轻笑着骂了一句,“但我喜欢这个计划。”
……
深夜。
林晚回到车里,整个人陷在座椅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橘猫汤圆在座位的角落里钻出来,蹭了蹭她的手。
林晚轻轻摸着猫头,看着车窗外路灯倒退的残影。
温国华,你想掐死我的摇篮。
可你知不知道,这摇篮里的,不是婴儿。
而是能把你整个吞下去的巨兽。
第二天一早。
东海市早报的头版头条,出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神秘买家斥巨资扫货,星河湾房价一夜跳涨!专家预测,未来半年仍有巨大上升空间。》
随着这个消息一起发酵的,还有无数关于“星河湾即将签约省重点学区”的传言。
这些传言,全都是林晚昨晚在系统群里,让那帮二十年后的留学生们,根据历史真实的规划节点,重新编排出来的“内部消息”。
真假掺半,最是动人心。
而在东海市中心的那栋私人会所里。
温国华看着桌上的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倍价格,她不卖?”
“老板,那个林晚不仅不卖,还一直在放风说手里有更多筹码。”
保镖低声汇报,“而且,现在散户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原本我们要加价百分之三十就能拿到的房子,现在散户都在捂盘,想要加价百分之五十才肯出手。”
温国华猛地一拍轮椅的扶手。
“这个女人……在逼我加杠杆。”
他本想用暴力收购的方式迅速清场,没想到林晚顺水推舟,直接把水搅得更浑了。
现在,他如果收,就要付出比预算多出几千万的代价。
如果不收,他之前投进去的那些钱,就会被彻底套死在这个盘里。
“老板,咱们还跟吗?”
温国华死死盯着报纸上林晚那张在慈善晚宴上被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正挽着江屿的手,笑得云淡风轻。
“跟!”
温国华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去南边,联系那几个老伙计。我要再调一笔款子过来。我就不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翻了天!”
然而,温国华不知道的是。
此时的林晚,已经坐在了东海市建设银行行长的办公室里。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星河湾的产证。
而是另一份足以致命的、关于“盛世豪庭”土地权属的法律瑕疵证据。
那是她昨晚从2025年的法律数据库里,通过系统重金买下的历史卷宗。
“陈行长,您看看这个。”
林晚把文件推过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如果您现在把温先生的那笔贷款批了,我想,等这份文件公开的时候,您这头上的乌纱帽……可能不太好稳啊。”
陈行长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林晚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抿了一口茶。
第一波反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