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没急着说话。
先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松井拉开牛皮公文包，抽出几页用回形针钉着的文件，甩在长桌中央。
“苏北清乡区情报摘要。”
松井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扫了一圈在座将领，最后视线落在林枫脸上。
“最近三个月，苏北新四军七次提前转移。”
“皇军和治安军的兵力部署刚刚调整，连枪栓都没拉，他们就走得干干净净。”
“七次。不是一次两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可不是巧合。”
他没把苏婉通敌四个字念出口。
可泄密这顶帽子，已经朝总参谋部扣了下来。
汪卫捧着茶杯，低头盯着杯壁上的青花纹路，半天没眨眼。
纳见靠着椅背，手指敲着红木扶手。
安达二十三端起茶杯，茶水溢出，烫在虎口上。
松井挑的地方很准。
小林夫人。
苏北泄密。
总参谋部颜面。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够恶心人。
“小林夫人苏婉女士，频繁出入隐秘场所。”
“苏北前线偏偏连续发生情报失误。”
松井继续往前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
“总参谋长阁下，前线将士在泥水里流血，后方却漏成筛子。”
“各部队主官怎么看总参谋部？怎么看你这位刚上任的总参谋长？”
治家无方。
情报失职。
这两句话，松井没明说，可桌上每个人都听懂了。
烟俊六端坐主位，眼帘低垂。
林枫没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中央那几份摘要。
纸张粗糙，是伪军情报处常用的劣质纸，上面还带着油墨味。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那双翻纸的手上。
松井盯着林枫的表情，等他皱眉，等他额角冒汗。
林枫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可惜了，这份报告他在东京就已经看过。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合上，丢回桌上。
“松井将军。”
“这东西，你看了几遍？”
松井皱起眉头。
“两遍，怎么？”
林枫扯了下嘴角，身子向后一靠。
“难怪。”
“只看两遍的人，最容易把废纸当军刀。”
松井脸色一变。
林枫手指已经点在第一页抬头上。
“看清楚，九月四日粮秣调拨计划。”
“你这份摘要上标注的行军路线，是去年的旧图。十二号桥半年前就被新四军炸了，现在连桥墩都不剩。”
他抬眼看向松井。
“你的情报员打算让皇军的运粮车插上翅膀飞过去，还是让士兵扛着粮食游过去？”
会场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松井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枫掀开第二页，点在中间一行。
“苏中三团的番号？”
“那是江北的地方游击队，三个月前就被皇军打散收编，人全填进了地方治安军。”
“你告诉我，一支已经换上治安军皮的部队，怎么提前避开皇军扫荡？自己扫自己？”
林枫抓起摘要，直接砸在松井面前。
几页纸散开，滑到松井手边。
松井下意识伸手去接，动作比他脑子快。
等纸抓到手里了，才发觉自己这个接的姿势，像个挨训的值星军官。
他把纸放下。
“还有这个。”
林枫没再抬高声音。
手指搭在最后一页边上，推到松井面前。
松井低头看。
“张宝全，伪军营长。”
“半年前因为贪污军饷，被宪兵队处置了。”
林枫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松井将军的情报网，连死人都能请回来办公。”
“你拿这种东西，来质问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部？”
松井脸色涨紫。
他扫了一眼被林枫点出的几处破绽。
旧图、旧番号、死人。
每一条都是硬伤。
他很清楚，这些材料是李世群的人拼凑的，他只看了框架和结论，没逐条核过。
可他不能认。
松井按住桌面，嗓子里的硬气是挤出来的。
“即便这份摘要在细节上有瑕疵，苏北连续走漏风声也是事实。”
“不管情报来源有多粗糙，情报失误的后果，总参谋部必须承担责任。”
“这是大本营的规矩。”
“瑕疵”这两个字用得不要脸。
“走漏风声”四个字确实扎手。
苏北的事是真的。
纳见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动。
安达抬头看了林枫一眼，又低下去。
林枫脸上的笑没了。
“责任？”
“情报失误的根源，我在御前会议上讲过。”
“汪政府地方机关、七十六号、清乡主任公署、伪军司令部。四五个婆婆管一个媳妇。”
“一条情报传下来，谁都能看半张图，谁都能把剩下半句话卖出去换金条。”
林枫视线一转，落在汪卫脸上。
“汪主席。”
汪卫身子一僵，赶紧抬头。
“苏北清乡区内，仅一个镇的保甲名册。”
林枫竖起一根手指。
“为什么七十六号的行动队手里有一份，地方乡绅抽屉里有一份，连商会账房先生手里也有一份？”
“汪政府的保密级别，是按谁给的钱多来定的吗？”
汪卫额头冒汗。
他拿手帕擦了擦鬓角，旁边几名岛国将领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下面的人办事确实有疏漏。”
汪卫声音发干。
“回去后，我定当彻查，绝不姑息。”
“要查就查到底。”
林枫敲了敲桌面。
“既然要追泄密，就从金陵、沪市、镇江、苏北四条线一起往下捋。”
“立法院、沪市党部、清乡主任公署、伪军委会政治部情报局，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查。”
“谁手脚不干净，直接拖出去。”
陈博坐在汪卫旁边。
他身后的秘书正端着记录本，听到这话，手一哆嗦，派克钢笔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陈博回头瞪了秘书一眼，又转过头赔笑。
“总参谋长息怒，防谍工作千头万绪，下面的人难免有疏漏。”
“查，一定严查。”
陈公博想把事圆过去。
林枫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松井。
“既然松井将军觉得防谍工作有漏洞，很好。”
“现在，请你拿个方案出来。”
林枫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怎么堵住苏北、沪市、金陵三地的泄密口？”
“你打算派多少人，封几条路，抓多少内鬼？”
“说来听听。总参谋部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