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没立刻应，却也没推。他静了两秒，才开口：“行。就算排满日程，我也给你腾出来……跟着王大小姐开眼界，总比闷在办公室数报表强。”
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清亮又放松。她没反驳，也没客气，只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中午到香江，见面聊。”
挂了电话，刑天靠近椅背，闭眼歇了会儿。
王安然肯亲自来，说明内地藏界已闻风而动。这场拍卖，号称十年一遇，连故宫专家都悄悄递了观展函……热度到了，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他盯上的那只元青花缠枝牡丹梅瓶，估价已悄然翻了一倍。
但刑天心里有数：这瓶子若落进他手里，半年内就能撬动三倍回报。钱，值得花；局，值得布。
第二天中午，王安然准时出现在刑天办公室门口。
“刑大老板，忙什么呢？连门都不锁，不怕我顺手牵羊？”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沙发，径直走到博古架前，指尖在一只青釉小罐上轻轻一碰：“哟，新收的？景德镇窑的吧？”
“下半年市场策略。”刑天合上笔记本，起身笑道，“哪比得上您……分公司总经理，天天跟钢材水泥打交道，比我这纸上谈兵实在多了。”
她闻言斜睨一眼：“别捧我。我这‘总经理’名头听着响，实际管的是库房盘点和物流单据。我爸说了，先认得清每箱瓷砖几块、每吨铁矿几吨，再学看账本。”
刑天点头，没接话，只拿起外套：“走，我请客。午饭地方早订好了。”
他开车载她穿过中环隧道，停在太平山顶的空中花园餐厅。落地窗宽大通透，维港海面在脚下铺开，帆影点点，云影徘徊。
侍者引他们入座，靠窗那张小桌，正对着香江西岸绵延的山脊线。
“菜单你挑，别跟我客气。”刑天把皮面菜单推过去。
王安然翻开第一页，眼尾微扬：“那我可真点了……龙虾配黑松露意面，烤澳洲和牛肋眼，再加一瓶1982年的拉菲。”
刑天抬眼一笑：“放心吃。就算明天公司账户见底，今天也得让你吃得踏实。”
她笑出声，伸手去拿酒单，指尖还沾着一点阳光。
菜还没上桌，邻桌忽然飘来一声轻笑，像片薄刃划过空气。
“哟，这不是王小姐么？听说您在内地日理万机，连呼吸都要掐着秒表……今儿倒有空蹲在香江小馆里陪人吃饭，这‘忙’字，倒是写得格外风雅。”
刑天侧眸一瞥，见王安然眉心微蹙，指尖在瓷杯沿上顿了顿。她没回头，可那点不耐已浮在眼尾，像墨滴进清水，散得又快又沉。
刑天抬眼打量那人……身量挺拔，衬衫扣子松到第二颗，腕上一块表亮得扎眼；笑是挂着的，眼神却像钩子，不声不响往王安然领口以下三寸处钉。
不是正经人。是那种把风流当勋章、把算计当呼吸的老手。
更巧的是，他身后半步站着的，刑天也认得。
张浩。
脸色灰青，下颌绷得死紧，眼底翻着未熄的火苗。他当然恨。上回内地那场风波，证据链断得干净，可谁心里都明白……那把火，是刑天亲手点的。
张家丢了香江代理权，合同撕得哗啦响，他本人被圈内人当笑话讲了三个月。
最近连饭局邀约都少了，酒杯举起来，没人再碰他的。
如今倒好，刑天坐在这儿，筷子搁得稳稳当当，对面还坐着王安然。
那个他曾笃定会嫁进肖家、后来又被他当成跳板踩过的女人。
如今隔着一张方桌，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整条维多利亚港。
张浩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到底没动。
刑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他倒想看看，敢这么开口的人，骨头到底有多硬。
能叫出王小姐名号，还敢当面撩拨的，要么傻透腔，要么早把刀磨亮了。
眼前这位，显然后者。
“王小姐也来竞拍？”那人晃着高脚杯，冰块撞得叮当响，“听闻王伯父爱收墨宝，偏巧我最近也临了半年《兰亭》，这次那幅真迹嘛……怕是要让您空手而归了。”
王安然终于搁下银筷，声音不高，却像竹节折断：“肖锋，我吃饭的时候，最烦嗡嗡叫的虫子。”
刑天眸光一敛。
王安然从不轻易撕脸。这一句，已是底线。
肖锋却朗声笑开：“老话讲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您嫌我嗡嗡，那这蛋壳，是不是漏了风？”
他笑得周正，可眼角纹丝不动，笑意停在皮肤表面，底下全是冷的。
反击得漂亮，也毒。
……你若清白，我怎会盯上你？
自始至终，他眼睛只黏在王安然脸上，对刑天视若无物。
不是没看见，是懒得看。
刑天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桌，一声轻响。
“吵。”他嗓音平直，“二位若不嫌弃，麻烦挪个地方。这顿饭，我吃得有点费劲。”
肖锋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来，带着审视的刺。
刑天迎着那光，眼也不眨，只静静回望。
“你朋友？”肖锋嗤了声，下巴朝刑天点了点，“看着，不太像能撑场面的。”
“关你屁事。”王安然直接截断，语气利得刮耳，“至少比某些人强。”
肖锋嘴角一抽，笑意僵了半秒。
但下一瞬，他已重新扬起嘴角，连弧度都没变。
刑天心里清楚：能一秒压住火气的人，比喷火的更难缠。
“嘴上功夫，不如手上见真章。”肖锋慢悠悠道，“听说您也是做实业的？欢迎常来内地。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在王安然脸上一掠而过，“我倒要看看，王小姐这双慧眼，究竟准不准。”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张浩立刻跟上，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门帘掀开又垂下，餐厅重归安静。
王安然端起茶杯，深深吸了口气，眉间褶皱才一点点松开。
刑天没说话，只把剥好的虾仁推到她面前。
这反应不对劲。
能让王安然失态的人不多，能让她当众撕破脸的，更少。
“肖锋。”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燕京人。家里和我们差不多，做实业起家。你可能没听过他名字，但喜来登酒店，总该知道。”
刑天颔首。
国内一线酒店集团，和香格里拉、万豪同档，招牌挂在机场高速口，红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