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花车巡游足足持续了大半天。
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时分,花车才最终停在位于城市最高处,象征着教团最高权力的织梦大教堂前。
巨大宏伟的建筑以及教堂前高达百米的瓦沙克雕像,无一不彰显着这座教堂传承千年岁月的历史底蕴。
此刻,教堂的大门前方,织梦教团现存所有的高层早已齐聚于此,等候多时。
当让娜从花车上走下来时,这些高层看向神眷者的眼神可谓是精彩纷呈。
有人眼中满是狂热与虔诚。
有人则微微眯起眼神,带着狐疑、挑剔与审视。
少数几人眼神深处更是闪过一抹隐隐的担忧与惶恐。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见到一位天降的神眷者,来瓜分手中的权力。
面对这些比国王还要尊贵、能够决定千万人命运的大人物,让娜表现出超乎年龄的从容与镇定。
少女没有掩饰自己因常年做农活而在手上留下的粗糙老茧,同样也没有遮掩自身来自乡村的气质。
让娜就这么坦然地迎着所有人的审视,大大方方走进大教堂的内部。
很快,一场只有教团最高层才能参与的内部质询会,在教堂最深处的议事厅内正式召开。
在抵达灵魂之城前,康德拉就已经告诉过李维与让娜这场质询会的重要性。
这不仅仅是单纯走个过程。
此次会议直接关系到让娜今后在织梦教团内部的定位与地位。
如果让娜想要向万千瓦沙克的信徒传播来自女神的启示,想要引导信徒们走向更光明的未来,那她就必须获得整个织梦教团所有高层的承认,至少是大部分人的承认。
否则,这位神眷者就只能当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橡皮图章,甚至连自身的自由都无法掌控。
康德拉很坦诚,将背后涉及的利益关系悉数告知让娜。
让娜私下也询问过李维的意见。
李维鼓励让娜该争取就争取,不要害怕。
于是乎,这一场质询会得以顺利召开。
毕竟这关系到织梦教团要不要将一部分权力,甚至是意识形态让渡给让娜这位除了神眷者名头之外,毫无根基的陌生少女。
这一决策必须得到教团大部分高层的同意方可推行。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让娜除了女神庇护之外,没有任何实力。
要是让娜拥有李维这种级别的强大力量,再加上神眷者的名头,根本就不需要这般麻烦。
同样的,李维也接收到来自康德拉的郑重请求。
这位代理教主希望李维能够有始有终,以保护者的身份陪同让娜走完这最后一步程序,借此压制可能出现的不和谐声音。
李维自认将让娜护送到灵魂之城的任务已算完成,不过也没有拒绝这最后的一小步。
权当是送佛送到西,李维索性当个没感情的正常机器,站完最后一班岗。
…………
议事大厅的光源被故意设置得有些昏暗,这给人一种心理上沉重且压抑的感觉。
让娜在万众瞩目中缓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接受质询的指定位置。
在这个特意搭建的位置上,视线受到极大的阻碍,导致她很难看清周围人的具体面貌。
只能顺着微弱的光线折射,隐约感受到昏暗的四周坐着许多人影轮廓。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的视线,在晦暗中却显得一清二楚。
这显然是一个故意设计出来的位置。
通过环境与光影的刻意营造,让受质询者在无形中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换作寻常的乡下姑娘,面对这种阵仗,恐怕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
让娜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旧非常从容镇定,但她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内心深处其实同样有点紧张。
不过,这种紧张感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只要一想到李维就静静站在自己的侧后方。,距离自己不过区区几步之遥。
她的心神就陡然变得安宁下来,心中被一股强烈的安全感所填满。
仿佛有他在,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而在昏暗的远端高处,康德拉也适时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
质询会终于拉开帷幕。
当着教团所有高层的面,让娜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开始讲述自己的来历。
这一套说辞在过去的逃亡路上,她已经对无数人讲过太多次,因此熟悉得犹如顺水推舟,流畅到没有任何停顿。
只不过,这一次的听众,数量是前所未有的多。
而当让娜平静地讲述完毕后,她于流畅与完美的说辞,反而引起某些人的质疑。
“让娜阁下,您的故事确实很精彩,也相当的感人。”
“不过,您的说法实在是过于完美了,甚至完美到有些虚假的程度,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一个提前经过编排的谎言。”
一个的声音从昏暗的角落里传来,那是一个教团高层,第一个按捺不住开口质疑,甚至可以说是开炮。
整个议事大厅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凝重。
让娜并未因此感到慌张,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神色坦然解释起来。
“之所以这么流畅,是因为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从最开始我也说得磕磕绊绊,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因为说过太多遍,现在想不熟练都难了。”
听到这个解释,随即,另一道略带尖锐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那么,你又该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让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语气依旧平静。
“我所说的一切都有人证和物证,包括当初护送我的护卫,沿途接触过的许多地方官员,都可以查证,你们甚至可以派人到我的家乡故乡去验证。”
那声音紧追不舍,语气中带着一抹讥讽。
“可现在现实与灵界的通道已经封闭,你说的这些查证,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让娜突然反驳,语气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我已经给出了查证的方法,如果你们自己做不到,那也不能把责任怪到我的头上。而且我不认为现实与灵界会永远封闭,迟早会有重新开通的一天。”
教团的高层们显然没料到这位少女会突然反击,纷纷一怔。
按照让娜最初的想法,参加这个质询会,不过是别人问什么,自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就行。
但在登台质询之前,李维却提醒过她一件事,那就是不要一直试图证明自己,不要陷入到自证陷阱之中。
一旦顺着对方的逻辑苦思冥想如何自证,那么只会迎来越来越多无法被证实的刁难问题。
最终在无形中给自己套上一个不诚实甚至狡辩的形象。
真正要做的是要将问题反抛回去,让对方也陷入到同样的困境中
于是就有了让娜此刻极其犀利的反击,她深吸一口气,冲着昏暗中的众人高声说道。
“瓦沙克的庇护,现在就在我的身上,如果你们无法验证我的过去,那完全可以来验证一下我的现在。”
让娜的嘴角顺着微弱的光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大人物,应该不至于连瓦沙克的庇护都无法识别吧?”
整个议事大厅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这犀利的反问,显然完全出乎在场所有高层的意料。
因为按照先前康德拉带回来的最初情报,这位所神眷者少女不过是个出生乡下的村姑,甚至还不识字。
本应该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畏畏缩缩、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卑微模样。
可现在站在质询台上的少女,言辞锋利,逻辑清晰,哪像是一位村姑?
不过,也有部分高层很快就反应过来。
如果让娜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无知村姑,又怎么可能在重重围杀延中一路毫发无损地活到现在。
这特么不是扯淡吗?
可恶的康德拉,居然提前给我们设套,提前给出一个错误的印象。
让娜的反击打乱了质询会的步骤,昏暗中窃窃私语的声音接连响起,显然是高层们在相互低声讨论。
大厅内的私语声渐渐隐去,很快,新的质询声再度响起。
不过这一次,吃了一记闷亏的高层们显然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纠结于让娜无法考证的过往经历,而是开始将矛头转向织梦教团本身的教义。
在他们看来,一个乡下不识字的村姑,就算被神明庇护,也绝不可能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教典知识。
然而,他们又一次算盘落空了。
让娜本身就是一个极为虔诚的信徒。
虽然此前确实大字不识一个,但架不住她常年将教义默诵在心,早已经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甚至比现场一些高层还要精通。
康德拉:怎么后背凉飕飕的?
因此,在面对这方面近乎刁难的抽查时,让娜的问答可以说是极为完美。
无论对方抛出多么偏僻、多么生僻冷门的教义段落。
让娜总能在第一时间给出解答,甚至在面对一些教典中本身就没有具体标准答案,考验悟性与神学思辨的空泛问题时。让娜也能够给出自己独特的见解。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将提问的高层当场问得哑口无言。
议事大厅里的高层们脸色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哪里是什么不识字的村姑,简直就是个从神学院里走出来的神学天才。
眼看着教义方面的刁难无法难倒眼前的少女,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新问题重新被抛出来。
这些问题开始变得五花八门,有些甚至充满恶意和不留情面,开始涉及到她的思想,甚至是私德。
让娜按照康德拉的指导,坦坦荡荡地回答,不做任何隐瞒与谎言,甚至有人询问她是否是处女时,她都红着脸如实回答。
在整个极为煎熬的质询过程中。
让娜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扒光所有的衣服,将所有秘密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然而,也正是通过这种不掺杂任何虚假与掩饰的真诚回答。
她身上那些真挚、善良、纯洁的美好品德,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前。
面对这样一位少女,教团的高层们也渐渐放下心中的戒备与敌意。
毕竟,谁会真的讨厌一个真诚、纯洁且被神明眷顾的女孩子呢。
除非脑子被黑潮给糊住了。
不知不觉间,黑暗中提问的频率开始渐渐降低,这意味这场漫长且极具心理压迫感的质询会,已经开始缓缓走进尾声。
让娜的表现无懈可击,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难得倒她。
就在这场漫长的质询会即将走到终点时。
昏暗的议事大厅深处,突然又有一道不徐不疾的声音缓缓响起。
“让娜阁下,请问您与背后站着的那位年轻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请如实回答。”
原本正老老实实充当背景板,在一旁安心当个吃瓜群众的李维,没想到话题竟然还能扯到自己的身上来。
实际上,这本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甚至可以说问出这个问题的高层,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给让娜一个完美的结尾。
只要回答一句“护卫”或者是“同伴”,今天这场质询会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画上句号了。
可偏偏,在这个原本不需要任何犹豫的节骨眼上。
让娜竟然沉默了。
这是她今天登台接受质询以来,破天荒第一次表现出迟疑与犹豫。
刹那间,原本有些被她折服的教团高层们,眼中陡然迸射出一抹精光,有八卦!
一瞬间,李维能感受到,黑暗中陡然亮起无数道八卦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自己身上。
而他也将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向前方让娜纤细的背影。
卧槽,你在这个时候犹豫个什么劲口牙。
直接说不就完事了。
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见不得人或者是解释不清楚的关系吗?
我身为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在经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沉默后,让娜这才终于缓缓开口。
“埃尔文先生……虽然他从来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但在我的心中,他永远是我最信任的好朋友,也是曾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
让娜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弱。
“我对他……其实是有些好感跟仰慕的,希望他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