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遭受能量余波的波及,巨鹰爬升的速度依旧不减,它强忍羽翼传来的痛楚,拼命向高空云层攀升。
巨鹰下方,李维单手紧紧攥住银白色的精神锁链,另一只手将让娜从背后重新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仔细查看着少女的状况。
让娜神色茫然,清澈的眼眸与李维对视,小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呆滞。
直到此刻她慢了半拍的小脑瓜才终于反应过来。
李维刚才居然又拿自己当盾牌了。
确认少女安然无恙后,李维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数十公里外,那头庞大的骨甲蝙蝠依旧在奋力追赶,但它的速度明显逊色于巨鹰,双方原本正在拉近的距离,正被重新拉开。
蝙蝠宽阔的脊背最前方,萨拉斯站立在原地,双手依旧维持着前推的攻击姿态。
他眼眶中燃烧的惨绿色幽火,在释放攻击的一刹那曾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此刻却正在缓缓黯淡。
显然,刚才强行统合众多使徒之力,爆发出超越极限的王座攻击,对这位最高统帅而言也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但是如此恐怖的一击,竟然未能奏效。
“这……怎么可能。”
背后的人群中,传出一声近乎梦呓般的呢喃。
迷魂之庭的一众人造使徒尽数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灵魂。
这群在灵界无数战场中摸爬滚打,心智早已被战火打磨得坚不可摧的人造使徒们,此刻眼中无一例外翻涌着骇然与惊恐。
刚才李维将让娜当作盾牌挡下攻击的画面,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可是集合了萨拉斯以及在场所有使徒之力,突破使徒极限,达到王座级别的一级。
足够在瞬息之间将迷魂城或灵魂之城那种千万人口的巨型城池从大地上抹去。
放眼当今整个灵界,无论是织梦教团还是迷魂之庭,根本不存在能够正面扛下这一击的人,即便是萨拉斯本人也做不到。
可偏偏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然仅凭单薄的肉身,就硬生生顶住这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
这不讲道理的防御力,终于让所有使徒猛然惊醒,回想起少女的身份。
神眷者!
她绝不是织梦教团为了稳固人心而刻意推到台前炒作的虚假偶像。
而是一位真正承载着瓦沙克庇护,替神明行走于现实与灵界之间的地上化身。
这对迷魂之庭的众人而言,无异于一场极为强烈的心理冲击。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位神眷者,究竟会给目前的灵界局势带来何等变数。
她会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精神灯塔,给那些在绝境中苦苦支撑的瓦沙克信徒注入最狂热的信仰火种。
一旦让她活着抵达灵魂之城,迷魂之庭接下来对灵界的征服,将会艰难数倍甚至是数十倍。
而在惊惧交加的同时,这些使徒的内心也不可避免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瓦沙克的神眷者已经降临。
那么,他们所信仰的秘语夫人格拉西亚,她的神眷者又在哪里?
萨拉斯能够感受到身后下属们正在剧烈动摇的军心。
但他依旧一言不发,惨绿色的眼眸在夜风中闪烁,默默注视着那道消失在天际尽头的巨鹰轮廓。
……
将那头骨甲蝙蝠甩脱后,巨鹰一头扎进高空的云层,终于将战场抛在身后。
李维顺着手中银白色的精神锁链发力,带着让娜稳稳落在巨鹰宽阔的脊背上。
双脚站定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的遭遇堪称惊险到极点,没想到到萨拉斯的嗅觉如此敏锐,行事更是果决,竟然不惜倾巢而出,带着一众使徒直接前来围剿。
好在萨拉斯没有一开始就跟阿托德同行,否则李维即便再有手段,也很难保证能带着让娜全身而退。
当然,最关键还是多亏眼前这位操控巨鹰及时赶到的援兵。
李维抬起视线打量过去。
对方是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性,身上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正教长袍。
在长袍的衣领边缘,用银线密密麻麻绣着象征瓦沙克梦境的独眼纹路。
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男人身上也自然而然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场。
只不过,此刻这位威严的中年男人,看向让娜的眼神里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狂热。
很显然,刚才在半空中,李维拿让娜抵挡王座一击时,不仅震撼了迷魂之庭的人,同样也深深震撼到这位增援者。
让娜被这种狂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自在地往李维身侧缩了缩。
男人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强行压下情绪。
随后,他将右手郑重抚在左胸口,向着两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仪。
“初次见面,两位尊敬的贵客,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叫雷恩·康德拉,承蒙教团信任,目前暂代教主的职位。”
代理教主。
让娜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下意识重复一遍这个词汇。
在这样一个偏远乡下少女的认知里,织梦教团的代理教主,那可是等同于国王陛下一般的大人物。
李维也是微微挑眉。
他同样没想到这位在千钧一发之际前来救场的关键先生,竟然会是织梦教团如今的最高领袖。
根据他此前掌握的情报,在真正教主奥狄斯在灵界失踪后,织梦教团如今的确正处在一位名为康德拉的代理教主的领导之下。。
如果对方没有捏造身份,那织梦教团这次展现出的决心与诚意简直大得惊人。
堂堂一教之主,居然抛下大本营,单枪匹马深入敌人的腹地来救援。
“感谢您的及时出手,康德拉教主。”
李维微微点头以示回应,身旁的让娜也连忙跟着欠身道谢。
在道谢之后,李维话锋一转,直接问出心中的疑虑。
“感激归感激,但我还是有些好奇,这里是迷魂之庭的核心区域,康德拉教主是如何知晓我们的位置,还能掐着时间赶到的?”
面对李维的试探,康德拉的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反而以一种坦诚的态度给出了解释。
“其实说来也是碰运气,或者说,是瓦沙克的指引,才让我没有错过两位。”
伴随着康德拉的解释,李维和让娜才知晓事情的经过。
在灰雾要塞,萨拉斯的确曾用强硬手段下达最高级别的封口令,严禁任何人泄露神眷者降临灵界的消息。
但再严密的命令也锁不住流言的传播,这个足以震动灵界的消息,还是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不胫而走。
织梦教团与迷魂之庭互相渗透多年,内部早已安插不知多少双眼睛。
这个情报自然也在第一时间,跨越漫长的战线送到灵魂之城。
事态紧急,不容片刻耽搁。
康德拉当机立断,直接使用教团内部速度最为极致的显化造物——也就是三人脚下这头闪电巨鹰。
他选择孤身赴险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方面,巨鹰若是承载太多人数,必定会拖累机动性,使得速度变慢。
另一方面,在高端战力的层面上,如今的教团确实难以与的迷魂之庭正面抗衡。
与其大张旗鼓一窝蜂跑来,不如由他这位代理教主单人前来。
毕竟此行的唯一目标是带回神眷者,而不是在敌人的地盘上死磕。
至于为何能在苍茫荒野中找到两人,那就真的带了一些赌博的成分。
康德拉判断,神眷者一定会向教团的大本营灵魂之城进发。
于是他直接计算了迷魂城与灵魂之城间的最短直线路径,不眠不休一路搜寻,这才恰好撞见正被萨拉斯围剿的两人。
尽管康德拉将这一切归结于运气,但李维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运气就能概括的。
能够在收到情报的短时间内做出决断,并押注在一条路线上,如果没有精准的判断力与强大的信心是做不到的。
换作一般庸才,只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从而错过宝贵的救援时间。
更何况,康德拉竟敢在没有后援、没有接应的情况下,只身杀入迷魂之庭的统治腹地。
一旦行踪暴露,等待他的必将是数位使徒的围剿。
而他冒这么大的风险,仅仅是一个在情报里真假未知的神眷者。
单凭这份破釜沉舟的胆魄与魄力,这位代理教主就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
“感谢您的冒险救援。”
让娜再次向康德拉郑重致谢。
历经这几个月来的尔虞我诈,在无数次背叛与追杀中磨砺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的诚恳发自内心,没有掺杂半分伪善。
康德拉温和的目光落在让娜身上。
他似乎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虽然此时提及有些冒昧,但孩子,能否将你的来历告诉给我?自从迷魂之庭封锁灵界的几处出入口,外界传递进来的消息就日渐稀少,直到现在已经完全断绝。如今的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状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番话说得十分克制守礼,但李维和让娜都听出他话里面的潜台词。
灵界内的织梦教团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接到过关于神眷者的任何神谕或情报,所以这位代理教主必须对让娜进行一次身份验证。
对此,让娜自然不会有什么抵触。
身为真正的神眷者,她从来不会畏惧任何审视与质疑,甚至巴不得能尽早向教团证明自己的身份。
因此,康德拉的这份谨慎在两人看来,非但不是冒犯,反而是对整个教团负责任。
于是,让娜开始讲述起自己的过往。
这段来历在过去的时日里,她已经重复太多次,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索,那些记忆就会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只是每一次倾听的,都是不同的人。
尽管少女的语调平缓,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但质朴言辞中的腥风血雨与一路的死里逃生,依旧让康德拉这位见惯生死与权谋倾轧的教主感到动容。
他静静听着,眼中逐渐积蓄起一抹难以抑制的悲悯。
“苦难,皆是瓦沙克降下以淬炼信仰的试炼……”
康德拉喃喃自语。
“康德拉教主,我不同意您的话。”
让娜突然坚定地纠正了对方。
“苦难从来都不是神明降下的试炼,神明所降下的,只会是在苦难中指引我们继续前进的明光。”
康德拉顿时僵住了。
他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自己堂堂一位代理教主,竟然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信徒就教义问题当面驳斥。
气氛顿时有点僵硬,就在让娜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忐忑,以为对方要出言训斥时。
康德拉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你是对的,抱歉,我这人其实并不擅长对教义的钻研与解读,这么看来,我这个代理教主当得还真是有些不称职啊。”
就在李维打算开口打个圆场时,康德拉却已经重新收敛情绪,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直视着让娜。
“孩子,我个人对你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但作为代理教主,为了以防万一,为了整个教团的未来,我必须亲自确认你身上的女神庇护,究竟是真是假。”
虽然刚才康德拉已经亲眼见识过让娜凭借肉身抵挡王座一击的画面。
但在这个世界上,眼睛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只有亲自验证过,他才能真正放心。
让娜轻轻点头,神色坦然:“请您随意。”
康德拉转头看了李维一眼,见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
指尖上,一抹精纯到极致的精神力量开始汇聚,闪烁着微弱却危险的光芒。
他控制着力道,将指尖缓缓点向让娜的眉心。
让娜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清澈的眼眸连眨都没眨一下,任由手指一点点靠近。
嗡!
就在康德拉的指尖距离让娜的眉心仅剩最后半寸的刹那,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手指陡然撞上一层完全肉眼不可见,却又存在的壁垒。
指尖高度凝练的精神力量在接触壁垒的瞬间,宛若撞上巍峨礁石的脆弱水泡,直接溃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