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马文才没有再递拜帖。
他在等。
他让人留意庄园的动静,但王家兄弟似乎深居简出,王一诺更是不见踪影。
马忠打听到的消息是:大小姐极少出门,偶尔去后山逛逛,其余时间都待在院子里,不知在做什么。
马文才听完,沉默了片刻。
不出门,不见客,那就只能让她不得不出门,不得不见。
但他不能操之过急。
第一次拜帖已经被挡回来了,第二次如果再去,就显得太刻意。
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理由。
三日后,他等到了。
马忠来报:“公子,大小姐今日又去后山了。”
马文才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
他没有骑马,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只带了马忠一个人,径直朝后山溪边走去。
他要在那里“偶遇”她。
可到了溪边,除了潺潺流水和满树果实,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有新摘过果子的痕迹,枝叶还新鲜着,人却已经走了。
马文才在溪边站了片刻,面无表情。
“公子,人已经回去了。”马忠小心翼翼地说。
马文才没有答话。
他看了一眼对岸的山林,又看了一眼马忠腰间空荡荡的水囊,忽然说:“走,去讨碗水喝。”
马忠一愣,没敢多问,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折返回庄园门口。
马文才让马忠背着空水囊上前叩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看了马文才一眼,又看了看马忠手里的水囊,没有多问,转身去取了水来,用一个干净的陶碗盛着,双手递上。
“公子请用。”
马文才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门房,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只看到影壁和一角青瓦,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将碗递回去,道了声谢,随口问了一句:“府上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家父是杭州太守,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门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多谢公子好意。府上一切安好,不劳费心。”
马文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走出几十步后,他低声对马忠说:“那个门房,不是普通人。”
马忠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他端水的时候,手指的力道和角度。”马文才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马忠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文才没有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把这座庄园的戒备等级往上调了两档。
王家——或者说王宁之——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但难缠,才有意思。
又过了几日。
马文才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时机。
那天清晨,他带着马忠,轻装简行,骑了两匹马,装作追一只兔子,越过了溪流。
那只兔子是马忠提前准备好的,用绳子拴着,到了溪边才放开。
兔子慌不择路地跑进了王家的山林,马文才策马追过去,马蹄踏过溪水,溅起一片水花。
他故意让马跑得不那么快,好让自己“恰好”在王一诺出现的地方停下来。
她果然在那里。
这次她站在一棵桃树下,踮着脚尖够一个桃子。
王陆在旁边伸手要帮她,被她一巴掌拍开:“我自己来。”
马文才勒住缰绳,在几步外停下,翻身下马。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装,头发束起,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剑。
比起上次猎装的凌厉,今天这身装扮显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又见面了。”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王一诺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个半青半红的桃子,看了他一眼。
“你是?”
马文才微微一怔。
他设想过很多种她开口的方式——冷淡的、客气的、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的,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她不认得他?
还是装作不认得?
马文才很快压下心中的疑虑,面上浮现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拱手:
“在下会稽马文才,家父杭州太守。上次在溪边曾有一面之缘,小姐可能不记得了。”
王一诺看着那张脸,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冷静、冷静”。
她想冷淡点,或者高冷点,摆出王家大小姐该有的矜持和距离感。
可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目光不偏不倚,让人没法忽视。
被他这么看着,耳朵尖开始发烫。
她有点受不了了。
“……嗯,”她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马公子,我记得了。”
马文才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像是掩饰什么,随即又抬起脸来,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得体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存在。
“那就好。”他说,语气轻松了几分,“文才还以为自己长得太没特点,让人过目就忘。”
王一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没特点?你这张脸要是算没特点,全天下的人都是背景板了。
但她嘴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把桃子放进篮子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马文才没有继续盯着她看。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桃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聊天:
“这桃子的品种看着不错,是府上自己种的?”
“嗯。”王一诺又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还没熟透,有点酸。”
“酸的好,开胃。”马文才说。
王一诺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什么都能接。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演戏,但谁都不戳破的那种微妙的平衡。
王陆在旁边咳了一声:“大小姐,那边还有几棵,咱们去看看吧。”
王一诺如释重负,拎起篮子就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不大:
“马公子,兔子已经跑了,你也该回去了。下次别追过溪了——这边的果子,还不够给兔子吃的。”
马文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好。”他说,“下次不追了。”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停留。
马忠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
马文才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耳朵红了。
他慢慢握紧缰绳,嘴角的笑终于藏不住了。
马文才回到太守府时,马忠还在琢磨公子嘴角那抹笑是什么意思。
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见过他冷笑、嗤笑、皮笑肉不笑,却很少见他这样——不是算计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马文才进了书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到案前处理事务,而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马忠。”
“在。”
“你说,一个女人明明记得你,为什么要说不记得?”
马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可能是……害羞?”
马文才转过身来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还有呢?”
马忠想了想,又说:“也可能是想吊着公子?欲擒故纵?”
马文才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淡淡的:“不像。”
他想起王一诺移开视线的那一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算计,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本能。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脸红。
这个念头让马文才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记得我,”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不想让我知道她记得我。”
马忠没听懂,但不敢问。
马文才没有再解释。
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如此反复三次,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他在想下一步。
今天的偶遇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他的脸确实有用——王一诺的反应骗不了人。
第二,光靠脸不够——她全程都在保持距离,最后那句“下次别追过溪了”既是调侃也是警告,意思很清楚:你可以看,但不能越界。
如果换作别的女人,他可能会继续用脸硬撩,制造更多偶遇,等她慢慢放下防备。
但王一诺不是别的女人。
她是王谢两家的嫡女,见过世面,见过男人,不会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晕头转向。
她的耳朵红了,但她的嘴比谁都硬。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
不是“偶遇”,而是“不得不”。
不是他去找她,而是她来找他。
马文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