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组的紧急会议定在晚上八点。
外头的风依旧呼啸,像是要把这戈壁滩上的几间砖房连根拔起。
会议室里的炉子烧得旺,把几个人的脸都烤得红扑扑的。
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
老将军坐在首位,心情那是肉眼可见的好。
看着这几天专家们渐渐红润的脸色,他连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几分。
“同志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了小林这套净水设备,咱们的本钱算是保住了。”老将军敲了敲桌子,目光炯炯,“但是,工作还得干,而且得加倍干。那个大家伙,离响只有一步之遥了。”
大伙儿都点头,气氛热烈中透着股子决绝。
唯独林振坐在末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放着那个黑皮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墨点子,却一个字没写。
“小林,有心事?”邓老眼尖,看出了林振的不对劲,“是不是净水机还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尽管开口,老将军在这儿,好使。”
“水的问题解决了,但人的问题还在。”
林振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没去讲台,而是径直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拎起了一件挂在那里的防护装备。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的防护服。
那是一件灰黑色的铅橡胶围裙,加上一双笨重得像熊掌一样的铅手套,再配个只有两个眼窟窿的铅面罩。
这玩意儿一看就死沉,橡胶已经有些发硬,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胶皮味。
林振拎着那件足有十几公斤重的防护服。
“首长,邓老,咱们是在给铀球做微米级的精加工。”林振指着那堆像死猪肉一样摊在桌上的装备,声音有些哑,“可咱们的同志,要么穿着这身十几斤重的雨衣,捂出一身痱子,热得神志不清;要么,干脆就是在那儿果奔!”
“果奔”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几个负责安全的领导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林振同志,注意你的措辞!”安全处长皱着眉,“防护服是紧缺,但一线操作员我们是配齐了的。不穿那是违规操作!”
“违规?那是没法穿!”林振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下午在车间盯着精加工组。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老张为了找那个零点零几毫米的手感,把那双笨重的铅手套给脱了!他说隔着那么厚的橡胶,摸不出工件的温度,感觉不到刀头的震动!他说与其带着套子把工件干废了,不如光着手把活干漂亮了!”
“还有刚才,取样小组为了抢爆炸后的黄金时间,为了跑得快点,嫌这防护服碍事,直接扔在半道上,穿着单衣就往爆心冲!”
林振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们是在拿命换时间!拿命换精度!咱们用好水好饭把身子养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再这么毫无遮挡地送去给辐射吃?”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负责材料的老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叹了口气:“林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国家底子薄,这种铅橡胶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铅这东西它就是重,又要挡射线,又要软,全世界都没解决这个矛盾。咱们的战士和工人……觉悟高啊。”
“觉悟高不是我们让他们送死的理由!”林振反驳道,他转身大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用力之大,直接折断了一截。
他没有丝毫犹豫,刷刷几下,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长长的化学名称:【纳米铅聚合物纤维技术】。
下面紧跟着是一串复杂到让人眼晕的分子结构式。
“谁说铅就一定得是板子、是粉末?”林振转过身,粉笔灰簌簌落下,“如果我们不再是用铅粉硬掺进橡胶里,而是把铅离子,以液相的形式,强行嵌入高分子材料的晶格空隙里呢?”
老李是搞了一辈子材料学的专家,一听这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椅子带倒了都顾不上:“液相嵌入?这不可能!铅的原子半径那么大,怎么可能塞进高分子晶格?就算塞进去了,那结构也得崩!这……这不符合晶体学原理!”
“穿着乌龟壳怎么绣花?咱们现在就是要打破这个原理!”
林振手里的粉笔点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那是他在向这个时代的科技极限宣战。
“如果是普通的物理掺杂,当然不行。但如果我有一种特殊的催化剂,在特定的温度区间内,先让高分子链‘张开嘴’,把铅离子吞进去,再迅速闭合呢?”
“我们要造的,不是穿着铅皮的橡胶,而是一种本身就含有铅元素、但物理性质却像棉布一样柔软的全新纤维!”
“这种纤维,重量只有老式铅衣的十分之一,透气,吸汗。穿着它,我们的钳工能像穿了件毛衣一样舒服,手感跟空手没两样!”林振盯着老将军的眼睛,“有了它,我们的同志再也不用在‘要命’还是‘要数据’之间做选择题!”
老将军虽然听不懂什么晶格、什么液相,但他听懂了“像毛衣一样”和“十分之一重量”。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林振,你没开玩笑?这戈壁滩上,你能搞出这东西?”
“我不打无准备的仗。”林振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一张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工艺流程简图,已经被他连夜改造成了“手绘草稿”版。
“这是我这几天琢磨出来的工艺流程。不用进口设备,不用精密机床。咱们有反应釜,有离心机,这就够了。”
林振把图纸拍在那个沉重的铅橡胶防护服上。
“咱们在戈壁滩上,不仅要种出蘑菇云,还要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搞出点全世界都没见过的黑科技!这防护服,我林振立军令状,造不出来,我把名字倒着写!绝不让咱们的功臣再光着膀子去拼命!”
邓老看着那个年轻却坚毅的身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老李,你配合小林。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这事儿要是成了,咱们基地的战斗力,那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老李也是个技术痴,被林振这么一激,那种想探究未知的瘾也上来了。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看似疯狂、细想却又有某种诡异逻辑的方程式,咬了咬牙:“行!既然林工敢想,那我就陪你疯一把!大不了炸几个反应釜,反正这戈壁滩上别的没有,空地多的是!”
“林振,”老将军沉声道,“这任务我交给你了。不仅是为了现在的任务,更是为了以后。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少,都要平平安安地看着项目成功!”
林振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