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入夜。
望海城的城头上,火把一盏一盏地点起来。
卫统领站在城头,看着城里的灯。
一盏,两盏,三盏……
统领,都准备好了。
城里的人,都撤了?
撤了。卫统领道,城西那三条街的百姓,昨天就走了。
迁到哪儿?
城外。卫统领道,说是查疫病。
他顿了顿。
其实,是怕打起来,伤着他们。
望海城的街上,比往常安静。
不是没人,是人都回家了。
卖菜的收了摊,酒馆上了板,连码头的搬运工都早早散了。
城西的粮行,后院的门开了。
人一个一个地出来。
有的扮成脚夫,有的扮成车把式,有的空着手,腰里鼓鼓的。
都记着。吴掌柜站在门里,先烧粮仓,再开城门。
粮仓在城北。
我知道。吴掌柜道,烧粮仓,是为了让守军往北跑。守军往北跑,城门就空了。
明白了。
灯笼,看城头。吴掌柜道,红灯笼,事成;白灯笼,撤。
众人应了一声,散进了夜色里。
子时,城北的火起来了。
火是从粮仓的角上起来的,先是一股黑烟,接着的一声,窜上了房梁。
走水了!
粮仓走水了!
城北的守军一窝蜂地往那边跑。
守军跑了一半,剩下一半没动。
统领,不去救火?
救什么火。带队的统领道,粮仓里的粮,三天前就搬空了。烧的是空仓。
那火——
火是他们自己放的。统领道,让他们烧。
城西的街口,二百人聚了起来。
领头的是个刀手,脸上一道疤。
二百人往西门冲。
西门只有三十个守军。
开门!
守军没有动。
刀手冲上去,一刀砍倒一个。
开门!
就在这时,西门两侧的屋脊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火,是火把。
屋脊上站满了人。
等你们半天了。雷克萨从火把中间走出来,手里提着刀。
刀手愣住了。
你——
我怎么在这儿?雷克萨咧嘴笑了,我在这儿等了十天了。
西门的街口,忽然从两头涌出人来。
不是三十个,是两千个。
二百人被围在了中间。
放下兵器。雷克萨道,放下兵器的,不杀。
没有人动。
刀手咬着牙,往前冲了一步。
雷克萨没有动。
他身边的兵往前一压,刀手的刀被格开,人被按在了地上。
我再问一遍。雷克萨道,放下兵器。
这一次,有人把刀扔了。
一个,两个,十个。
最后,二百人,跪了一地。
同一夜,铁岭。
铁矿里的三百人,从矿洞里冲出来,往县城去。
走到半路,路两边的坡上,亮起了火把。
塞德里克站在坡上。
回去。他说。
三百人停住了。
你们县城的粮仓,已经封了。塞德里克道,城门也关了。你们进城,只有死。
塞德里克!矿里领头的人喊,你也是领主出身,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
他走下坡,走到那人面前。
我帮的不是他们。他说,我帮的是这个县里的百姓。
那人愣住了。
你们烧了县城,抢了粮,杀了人。塞德里克道,最后死的是谁?是你们,还是百姓?
矿里领头的人,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抬手。
抓起来。
灰堡城外,那个庄子。
庄子里有两百多人。
他们刚出庄门,就撞上了一队骑兵。
骑兵不多,一百来个。
可他们不是来打的。
他们只是站在那儿,把路堵住。
前面的路,封了。领头的骑兵道,主君有令,放下兵器者,不杀。
庄子里的人,站了很久。
然后,一个,两个,有人把刀放下了。
最后一个,是那个姓孙的。
他从前跟灰堡一起打过望海城。
他把刀扔在地上,忽然蹲下去,抱住了头。
白狼谷。
帝国的一支部队,正在往南走。
三百人,是李统领的私兵。
他们走得很急。
李统领道,天亮之前,必须过谷。
走到谷口,前头的兵忽然停了。
怎么了?
谷口……有人。
李统领抬头一看。
谷口两边的坡上,站满了人。
不是几百,是上千。
正中一面旗,金色的海浪纹。
旗下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常服。
是何统领。
李统领。何统领道,白狼谷,不通行。
李统领的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百人。
三百人,站在谷里,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何统领。他扬声,你们要跟我开战?
不开战。何统领道,我只要你退。
我要是不退呢?
何统领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
坡上的人,齐齐地把弓举了起来。
李统领看着那些弓,看了很久。
他忽然道。
统领?
我说退。
三百人,掉头往回走。
何统领看着他们走远,才把手放下。
不要追。他说,主君有令,不越界。
你们——
我们在这儿等了三天。何统领道,你们来早了。
天亮了。
望海城城头的灯笼,挂了一夜。
没有红,也没有白。
天亮的时候,吴掌柜还在粮行里。
他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
影彻走进来。
吴掌柜。
吴掌柜抬起头,笑了一下。
长官。
你等的人,没来。
吴掌柜没有说话。
城西的二百人,跪了。影彻道,铁岭的三百人,抓了。灰堡的,降了。
帝国的呢?
堵在白狼谷。
吴掌柜笑了一下,把账本合上。
十年。他忽然道。
什么?
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年粮。吴掌柜道,十年里,我给这片地捐过粮,救过灾。百姓管我叫吴善人
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让他死。吴掌柜道。
为什么?
吴掌柜看着他。
因为他把这片地,从我手里拿走了。他说。
影彻没有说话。
带走我。吴掌柜站起来,我自己走。
那天早上,望海城的城门开了。
街上的人照常摆摊,照常挑水,照常送孩子上学。
只是城北的粮仓,烧了半边。
有人在灰烬里翻,翻出几袋没烧透的米。
还能吃。
别翻了,官府会补。
那人道,你等着。
那天午后,官府的人来了。
拉了三大车米。
分粮的时候,没有排队的规矩,就是一家一袋。
有个老太太领了米,抱着袋子不肯走。
怎么了?
我家那口子,昨天夜里吓着了。老太太道,他说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
他说,要打仗了,要死人了。
发粮的兵笑了笑。
大娘,仗打完了。
打完了?
打完了。兵道,一夜就打完了。
老太太愣了半天。
一夜?
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