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那一趟算账,铁岭领主是真听进去了。
铁岭领主不是灰堡韩领主那种死要面子的人——他能把铁岭从一个中不溜的领地,经营成中南数一数二的大领,靠的就是会算账。格里芬那三笔账,灰堡的人听了生气,小领的人听了心慌,可他听了,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夜里,他独自坐在帐中,把格里芬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
头一笔,是他自家的粮仓。铁岭几座粮仓,攒了多年的家底,这些日子一船一船往青原送。他让人把账册取来翻过——照这个销法,打到入冬,铁岭的仓底就得见光。
第二笔,是他自家的兵。打赢了,青原这地方没田没矿,抢不到什么实在东西;打输了,折的是铁岭的人、耗的是铁岭的粮,还得罪望海城这个如日中天的对手——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
第三笔,最让他心惊。他想起南边那些领地:南集、石城、柳坪、禾川——归附望海城的,如今减税分田、日子越过越好。灰堡跟望海城有死仇,打不打得赢都要打;可铁岭跟望海城,有什么解不开的仇?他铁岭,凭什么要替灰堡去撞那把刀?
灰堡那老东西……铁岭领主靠在榻上,望着帐顶,他是想拉着我铁岭,给他韩家陪葬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联军待不得。可要让他就这么明着退出,他也拉不下这个脸——再说了,万一望海城真打过来,他铁岭独自一家,也未必挡得住。最好的法子,是两头下注——明面上,还跟着联军;暗地里,先探探望海城的口风,给自己留条后路。
偏生这一日,韩领主又派人来,说要商议出兵日期——灰堡的意思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望海城稳住了阵脚,就更难打。铁岭领主听完,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出兵?韩领主急着出兵,是怕望海城不打过来吧?
来传话的灰堡幕僚被他噎得一愣,赔笑道:铁岭领主说笑了——咱们联军一条心,自然是盼着早日跟望海城见个分晓。
一条心?铁岭领主端起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韩领主若是真跟铁岭一条心,前日议事分摊粮草,怎么又是铁岭出七成,他灰堡的粮车一辆都没到?他若是真信得过铁岭,怎么天天派人来催出兵,自家两营精锐却按着不动,光等着铁岭往前顶?
那幕僚被他连珠炮似的问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吾了半天,才道:这、这都是为了联军着想……
为联军着想?铁岭领主冷笑一声,你回去告诉韩领主——说好打头阵的是他灰堡,怎么一拖再拖,倒天天催着铁岭往前顶?他要是真想打,就把那两营精锐拉出来,按说定的一起上;他要是光会催别人、自家留着实力,那这联军,铁岭还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待下去。
那幕僚灰溜溜地走了。铁岭领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退出联军的念头,又笃定了几分——灰堡这样的人,靠不住,也不值得靠。
这一夜,铁岭领主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个亲信,密谈了许久。天明前,那亲信换了寻常商贩的打扮,趁着联军营盘换防的乱劲,悄悄溜出了大营,绕了个大圈子,朝着望海城的方向去了。
铁岭营外那几条路,影彻的人比铁岭自家的巡哨还熟。那亲信一出营,消息便报了回去。影彻亲自带人,远远地缀着他——见他没往灰堡方向去,反倒一路朝着望海城大营摸来,心里便有了数。
那亲信摸到望海城大营外围,不敢明着求见,只寻了个机会,跟巡逻的兵搭上话,递了一块铁岭领主的信物,说是有要紧事,求见林领主。
巡逻的兵不敢做主,层层报了上去。消息传到林昊案头时,林昊正在看舆图。他听完,没有立刻见那人,只问影彻:你确认,是铁岭的人?
确认。影彻道,那块信物我验过——是铁岭领主的贴身物件,做不了假。而且他这一路,走得极隐秘,躲着联军的眼线来的。
林昊放下舆图,沉默了一会儿,道:先不见。让他等着。
等着?影彻一愣。
他连夜派亲信来,说明他心里已经动摇了。林昊道,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他要是觉得咱们上赶着招揽他,反倒拿乔了。让他等着,等他等急了,自然会再递话。那时候,谈判的筹码,就在咱们手里了。
影彻琢磨了一会儿,明白了,应声退下,让人好生那位铁岭来的客人——不冷落,也不热络,就在大营外给他安排了个住处,一日三餐照送,可就是不提见不见的事。
那亲信在望海城大营外,一等就是三天。三天里,他如坐针毡——既怕联军那边发现自己不见了,又怕望海城这边晾着自己不给准话。他托人递了几次话,望海城那边都只回一句林领主军务繁忙,改日得空再见。
到第四天,那亲信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找到望海城接待他的军官,道:这位兄弟,烦请再通报一声——我家领主,是诚心要跟林领主谈一桩要紧事的。若是林领主实在不得空,可否容我先带一句话回去?
军官去通报。林昊听完,这才让人把他请进大营。
那亲信进了中军帐,见林昊坐在案后,连忙行礼。林昊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你家领主,让你来问什么?
那亲信斟酌着措辞,道:我家领主想请问林领主——若是铁岭愿意与望海城修好,望海城能给铁岭什么条件?
林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道:你家领主,这是要跟我谈条件?他连愿不愿修好都还没说定,就先问条件——这诚意,似乎不太够。
那亲信脸上一热,连忙道:我家领主……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兹事体大,总得先问清楚条件,才好下决心。
那好。林昊道,你回去,给你家领主带句话——望海城不逼谁。铁岭若真心想谈,让铁岭领主自己来,跟我当面说。派亲信来传话,传得清吗?
那亲信愣了愣,还想说什么,林昊却已经端茶送客了。
亲信无奈,只得带着这句话,连夜赶回了联军大营。他把林昊的话,原原本本地禀给铁岭领主。铁岭领主听完,沉默了很久——林昊那句让铁岭领主自己来,让他心里那杆秤,又晃了几晃。
他让我自己去……铁岭领主喃喃道,这是要我当众表态啊。
他望着帐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言语。灰堡那边,韩领主还在为防务跟他扯皮;望海城这边,林昊已经把难题,轻轻推回到了他面前——铁岭,到底站哪边?
这个答案,他一时还下不了。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已经开始往望海城那边,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