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第一天。
晚上七点，距离官方公布的20个海选直播间统一开播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网络上关于“王刚的歌声”海选的讨论早已沸反盈天，预约观看人数合计突破了惊人的两千万。各路媒体、自媒体、乐评人、吃瓜群众，全都搬好了小板凳，准备围观这场注定话题满满的全民海选盛宴。
王刚的公寓里，却一如既往的安静。他处理完几封必要的邮件，看了眼时间。离他唯一需要“配合”的宣传动作——在七点五十分，用自己的主账号发一条“海选即将开始，欢迎大家前往各直播间观看投票”的直播预告动态——还有将近五十分钟。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于好奇的念头。
他想去看看。不是以“王刚”的身份，也不是以“退休老王”或“神秘人7阶”的身份，而是用一个完全陌生的、新注册的、没有任何痕迹的小号，潜入那些即将热闹非凡的海选直播间，以一个最普通观众的身份，看看这场由他发起的“实验”，在最初启动的时刻，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拿起另一部不常用的备用手机，飞快地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快音账号，Id随手打了一串乱码，头像用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绑定任何信息，没有关注任何人。
七点整，二十个经过精心包装、挂着统一“王刚的歌声-海选赛道”角标和背景的直播间，在快音首页的专属推荐位上，齐齐亮起。开播提示瞬间刷爆了无数用户的关注列表。
王刚点进了排在推荐位第一个的直播间。主播是那位有过代表作、转型直播的过气女歌手，李薇薇。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已经突破了八十万，并且还在快速上涨。弹幕滚动的速度让人眼花缭乱。
李薇薇看起来保养得不错，妆容精致，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裙，坐在布置成专业录音棚风格的背景前，面前是专业的麦克风和声卡。她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欢迎各位来到‘王刚的歌声’海选直播间，我是李薇薇。海选规则大家应该都了解了，我就不再赘述。我们直播间今天的主题是‘经典之声’，期待听到有质感、有故事的好声音。那么，让我们有请第一位选手连麦。你好，能听到吗？”
连麦接通，画面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家里的书房。
“老、老师好，观众朋友们好。” 男人声音有些发紧。
“你好，不用紧张。请开始你的表演。” 李薇薇语气鼓励。
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一首九十年代的经典老歌。声音条件不错，中气足，但技巧普通，感情处理也比较生硬。一首歌三分多钟，直播间弹幕除了最初的“加油”和“大哥声音挺厚”，后面就渐渐稀疏下来，显然没有太抓人耳朵。
演唱结束，李薇薇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专业：“音色基础不错，中低音区稳定。但在副歌部分的情感推进和细节处理上，可以再打磨一下。另外，选歌可以考虑更适合你音域和气质发挥的。感谢你的演唱，请等待投票结果。”
点评中规中矩，不热情也不冷漠，完全符合她“专业前辈”的人设。投票通道在演唱结束后开启，倒计时三分钟。票数增长平稳，最终定格在一个不算高但也不算低的数字。男人感谢后下麦。
流程顺畅，气氛略显严肃但有序。王刚看了几分钟，退出了直播间。李薇薇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但可能也少了点“意外之喜”。
他点进第二个直播间。主播是那位前电台dJ，声音富有磁性，说话节奏让人舒服。他更侧重于引导观众去“听”选手声音中的特质，会问选手“为什么选这首歌”、“想表达什么”，互动性更强一些。直播间的观众似乎也更活跃，弹幕讨论歌曲和演唱的更多。氛围不错。
第三个直播间，是一位年轻的音乐区唱作人主播，自己也在直播中偶尔即兴弹唱，风格更随性活泼。他对选手的点评更直接，偶尔会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直播间笑声不断。投票热情似乎也更高。
王刚像个幽灵，在不同的直播间里穿梭。他看到了严谨专业的学院派主播，看到了善于调动气氛的综艺感主播，也看到了努力想表现专业但稍显稚嫩的新人主播。大部分主播都严格遵守着规则，专注于引导和流程，对选手保持基本的尊重。直播间的人气有高有低，但无一例外，都涌入了远超平时的观众。
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至少，在平台的规范和前期培训下，海选的“基本面”是稳的。
然后，他点进了苏糖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万。在二十个直播间里排在前三。
画面刚加载出来，一阵略显嘈杂、但充满活力的背景音乐就冲入耳膜。苏糖没有像其他主播那样坐在专业的设备前，她就在自己那个堆满了游戏手办和电竞外设的直播间里，只是背景墙上临时贴了比赛的巨大LoGo。她扎着高马尾，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正对着镜头手舞足蹈：
“家人们！看见没！这排面！这流量！感谢我老王……啊不，感谢王刚老师，感谢快音平台，给我这个机会！也感谢所有来我直播间的兄弟姐妹们！咱们直播间今天的口号是——‘好听你就投，不好听……你也投！反正票在你手里！’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她语速飞快，带着游戏直播时特有的咋呼感，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投入。“咱们不整那些虚的，不搞专业术语吓唬人。就来点实在的！选手连上来，唱！你觉得好听，打动你了，有共鸣了，或者……单纯让你乐了，你就投！咱们用最纯粹的耳朵，选最真实的声音！好不好？”
弹幕一片“好！”“糖宝说得对！”“简单粗暴我喜欢！”“已经开始笑了”。
“好了！废话不多说！让我们有请今天第一位勇士……啊不是，第一位选手！连麦走起！” 苏糖用力点击了连麦按钮。
连麦接通。右边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非常青涩的高中男生，背景似乎是宿舍，有点乱。男生脸通红，紧张得手都在抖。
“老、老师好……观众朋友们好……”
“同学你好呀！别紧张别紧张！” 苏糖立刻换上一种“知心大姐姐”（自认为）的语气，但依然咋呼，“看你校服，高中生？作业写完了没就跑来唱歌？……哎呀开玩笑的！放松放松！来，告诉姐姐，今天想唱什么？”
“我……我想唱《孤勇者》。” 男生小声说。
“《孤勇者》？可以啊！战歌起！来，音乐！” 苏糖自己先嗨起来了，还跟着节奏晃了晃脑袋。
男生开始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气息不稳，高音部分几乎是用嗓子嚎上去的，破音了好几次。但能听出来，他很用力，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
弹幕开始出现“哈哈哈”、“这哥们勇”、“调呢？调跑哪去了？”、“虽然但是，莫名有点热血是怎么回事？”
一曲终了，男生喘着气，脸更红了，眼神忐忑地看着屏幕。
苏糖没有立刻点评，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忽然一拍桌子（吓了男生一跳）：“同学！可以啊！”
男生：“啊？”
“虽然调跑了十万八千里，高音劈叉劈到姥姥家，” 苏糖语速飞快，但表情很认真，“但我从你声音里，听到了……那种……嗯……‘老子就是要唱’的劲儿！你懂吗？就是不管唱得好不好，我先唱了再说！这种勇气，值得一张票！而且，《孤勇者》这歌，唱得是情绪！你刚才那破音，我听着还挺有那‘孤勇’感的！家人们，你们觉得呢？觉得这小伙有勇气的，票走一波？”
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勇气可嘉”、“虽然难听但真诚”、“投了投了，鼓励一下”、“苏糖你是懂点评的”刷屏。投票通道开启，男生的票数竟然以一个不慢的速度开始增长，虽然比不上那些唱得好的，但也绝对不算垫底。
男生看着票数，眼睛慢慢亮了，对着镜头连连鞠躬：“谢谢老师！谢谢大家！”
“不客气！加油！下次选个调子平点的歌！” 苏糖挥手，断开了连麦，然后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妈呀，紧张死我了，第一次当‘评委’……啊不，主持人！差点不知道说啥！不过我觉得吧，比赛嘛，又不是专业考试，有点瑕疵，有真情实感，也挺好！对吧家人们？”
王刚看着屏幕上苏糖那副强装镇定但眼底依旧兴奋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还算和谐的弹幕和并未失控的投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吧。虽然不专业，虽然有点闹腾，但……气氛是搞起来了。而且，似乎也没偏离“观众投票”的核心太远。至少，她引导观众去注意“勇气”和“情绪”，而不是单纯评判技巧好坏。
他退出了苏糖的直播间。又随手点进了陈泽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二百六十万。断层第一。
陈泽的直播间背景被他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略显浮夸的“音乐厅”风格，金光闪闪。他本人穿着一身骚包的亮片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在一张夸张的王座上（电竞椅套了层金布），面前摆着个仿制的“金色话筒”。
“来了啊！铁子们！看见这排面没？泽哥我今天不播游戏，改行当音乐导师了！诶，不对，是音乐海选主持人！” 陈泽对着镜头，招牌的东北腔和夸张表情，“咱们直播间，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实’、‘欢乐’、‘不装逼’！选手上来，唱！唱得好，咱不吝啬掌声和票子！唱得一般，只要你有活，能逗乐大家，票子也有！唱得……呃，比较有特色，那也没关系，咱们主打一个参与感和娱乐精神！但有一点——”
他表情忽然严肃了一瞬：“公平！绝对公平！票在你们手里，我陈泽要是敢暗示一句该投谁，我直播倒立洗头！说到做到！”
弹幕一片“泽哥威武”、“就爱你这real劲儿”、“已经开始期待倒立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