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撕破夜幕的尖刀,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IRS西雅图办公楼侧面的紧急通道入口。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灰白色的建筑外墙上疯狂闪烁,将深夜的寂静搅得支离破碎。两辆来自“圣帝安医疗中心”的救护车,一前一后,车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动作干练的急救人员迅速跳下车,从车厢里拖出两副带有滚轮的担架床。他们表情凝重,但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对这种紧急医疗呼叫并不陌生。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沉稳的男救护员,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快步走向早已等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卡尔·米勒和几名惊慌失措的IRS警卫。
“伤员情况?” 男救护员语速很快,目光扫过卡尔和警卫们惊魂未定的脸。
“两个!两个重伤!一个颈部刺伤,大出血!一个头部撞击,颅骨损伤!快!在里面!地下二层!” 卡尔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语无伦次,指着大楼内部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脸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衣服上也溅满了暗红色的斑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带路!” 男救护员没有任何废话,对身后的同事一挥手。急救小组立刻推着担架床,跟着卡尔和警卫,穿过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的大堂,冲向通往地下层的电梯。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卡尔靠在冰冷的厢壁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审讯室里那地狱般的一幕——托尼脖颈喷涌的鲜血,赵志勇撞向桌角时那声沉闷的巨响,以及那双失去神采却带着诡异弧度的眼睛……他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
“叮。”
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阴冷、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走廊里已经聚集了更多闻讯赶来的IRS探员和行政人员,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不安和茫然。看到急救人员,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卡尔领着救护小组冲进走廊尽头的标准审讯室b。门开着,里面景象触目惊心。
托尼·罗德里格斯侧躺在地,身下已经汇聚了一小滩半凝固的暗红血泊。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脖颈侧面,那截染血的手铐链尖锐突起依旧深深扎在皮肉里,周围的血迹已经有些发黑。一名IRS内部医护正用颤抖的手拿着厚厚的纱布按在伤口周围,但显然无济于事,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
不远处,赵志勇蜷缩在桌子旁,身下也是一片血迹。他额头上的伤口狰狞外翻,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骨茬。他双眼圆睁,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那副平静而诡异的“笑容”,早已没了呼吸。
“老天……” 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急救员,看到这一幕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优先处理有生命体征的!” 领头的男救护员迅速做出判断,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慌乱。他单膝跪在托尼身边,快速检查颈动脉搏动和呼吸。
“脉搏极其微弱,呼吸浅促,失血性休克!” 他快速报告,同时从急救包里取出专用的止血钳、加压绷带和静脉留置针。“准备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颈部异物不要动!稳定体位,准备颈托和脊柱板!”
他手下两名救护员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娴熟地剪开托尼胸前的衣服,露出胸膛,开始消毒、穿刺、固定留置针,连接袋装的生理盐水和代血浆。另一人则小心地将颈托套在托尼脖子上,然后和另一名IRS探员一起,极其缓慢平稳地将托尼的身体挪到脊柱板上固定好。
整个过程紧张、有序,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急救员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专注和快速评估。那名领头男救护员在给托尼颈部伤口做紧急加压包扎时,手法异常稳定精准,既有效压迫了出血点,又丝毫没有触碰那截致命的手铐链。
“这个呢?” 一名年轻些的救护员看向旁边的赵志勇。
男救护员头也不抬,语速飞快:“检查生命体征,瞳孔,脉搏,呼吸。如果没有,确认死亡,标记,等法医。先救活的!”
年轻救护员立刻蹲到赵志勇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检查瞳孔对光反射(无),又触摸颈动脉(无搏动),俯身听呼吸(无)。
“瞳孔固定散大,无颈动脉搏动,无自主呼吸。临床死亡。” 年轻救护员报告,声音平稳。
“标记。把他也抬上担架,送医院确认。” 男救护员简短下令。即使确认临床死亡,程序上也需要送到医院由医生最终宣布。
很快,两名重伤员(一濒死,一已死)都被小心翼翼但迅速地转移到了担架床上,盖上薄毯。托尼的担架连接着滴注的液体袋,在急救员的扶持下,率先被推出审讯室。赵志勇的担架紧随其后。
“我跟车!” 卡尔对那名男救护员说道,声音依旧不稳。他必须跟着,一是作为现场探员,二是……他不能让托尼和赵志勇离开自己的视线,尤其是赵志勇,虽然看起来死了,但万一……
“可以,但不要妨碍我们操作。” 男救护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行人推着担架,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穿过走廊,进入电梯,回到一楼,冲出大楼侧门。
夜风凛冽,红蓝灯光依旧刺眼。两副担架被分别推入两辆救护车的后车厢。托尼所在的救护车后门旁,除了急救员,只有卡尔和另一名他指定的、相对镇定的年轻探员挤了上去。赵志勇所在的救护车,则由另一名IRS探员和一名急救员陪同。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引擎轰鸣,警笛再次凄厉地响起,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冲入茫茫夜色,朝着“圣帝安医疗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空间狭小,灯光明亮。担架床被固定在地板的滑轨上。托尼躺在上面,面色死灰,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加压绷带,但仍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来。
两名急救员一左一右,密切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心率极其微弱紊乱,血压低得吓人。领头的那名男救护员(现在可以叫他“医护A”)正半跪在担架旁,调整着输液速度,手指不时按压托尼的颈动脉,评估脉搏。
另一名年轻些的急救员(医护b)则坐在车厢内侧的折叠椅上,整理着用过的器械和废弃的包装。
卡尔和那名年轻探员挤在车厢前部,靠近驾驶室隔板的位置,紧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卡尔的目光死死盯着担架上的托尼,又时不时瞥向车厢后窗——透过玻璃,能看到后面那辆救护车的车顶灯光在闪烁。
时间在警笛的嘶鸣和车辆的颠簸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卡尔的心脏还在狂跳,审讯室的惨状、托尼脖子上喷涌的鲜血、赵志勇最后撞向桌角的画面,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思考后续:封锁现场,通知上级,撰写报告,应付内部调查……还有托尼,他必须活下来!如果托尼死了,事情就彻底闹大了……还有赵志勇,他真的死了吗?那诡异的平静……
就在卡尔心乱如麻之际,医护A忽然做了一个动作,吸引了卡尔的注意。
医护A从急救箱里取出了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药液。他动作娴熟地弹掉针帽,排尽空气,然后拉起托尼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臂,找到肘窝处的静脉,消毒,进针,推药。整个流程一气呵成,平稳流畅。
这很正常,可能是强心剂、升压药或者其他急救药物。卡尔没多想。
但紧接着,医护A对医护b使了个眼色。医护b点点头,也取出了一支注射器,走向卡尔旁边的年轻探员。
“你也需要一点镇定,伙计,你脸色很差。” 医护b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关怀。
年轻探员确实惊魂未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臂。
医护b同样利落地消毒、进针、推药。药液推入静脉,年轻探员身体微微一松,紧绷的神经似乎缓和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茫。
这……似乎也说得通?卡尔看着年轻探员放松下来的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了一丝。也许,自己也需要一点……
就在这时,医护A处理完托尼,站起身,转向了卡尔。他手里拿着另一支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器。
“探员,你的状态也很糟。一点镇静剂,能帮你稳住情绪,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医护A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他走近卡尔,灯光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卡尔看着那支注射器,针尖闪烁着寒光。他确实需要镇定,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各种混乱的思绪和恐惧撑爆了。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医护A的动作依旧稳定。消毒棉球擦拭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针尖逼近……
就在这一刹那!
卡尔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个在极度慌乱和压力下被大脑自动过滤掉的异常点,猛然间清晰无比地蹦了出来!
刚刚,医护A给托尼静脉注射时,那个手法——进针的角度、持针的姿势、推药时手腕稳定精准的力道——那不是普通医院急救员或者护理人员常见的、带点谨慎甚至犹豫的手法。那是一种极其干脆、果断、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精确效率的手法!更像……更像他以前在军医院,或者某些特殊训练中见过的,战地医护在高压、嘈杂、危险环境下,为伤员进行紧急静脉通路建立时的动作!快、准、稳,没有任何多余花哨,一切以速度和有效为目标!
普通救护车上的急救员,虽然也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种颈动脉区域大出血的濒死伤员,在颠簸行进的车厢里进行操作,难免会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谨慎。但医护A没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精准得像是经过千百次重复的编程。
还有,他刚刚看向医护b的那个眼色,以及医护b给年轻探员注射时的流畅……太顺了,顺得不像是在处理突发意外的紧急救护,倒像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步骤?
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卡尔的心脏,让他伸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医护A的脸。灯光下,对方那张沉稳的、戴着无框眼镜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突然变得陌生而充满危险!
眼镜片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深不见底,仿佛两潭冰冷的死水,没有任何属于急救人员面对重伤员时应有的急切或凝重,只有一种深沉的、职业化的……漠然?
不对!这感觉不对!
卡尔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他想收回手臂,想质问,想示警!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