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孙阿四离开包间,沈凌峰这才转过身,看向崔元庭。
崔元庭站在原地。
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还捂在胸口,捂在那块雷击木牌上。
木牌还是热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他的嘴唇动了动。
“小……小师弟。”
他的声音很轻,“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睛在陈观海和洪玄明之间来回看,眼神里全是乱的,“陈师弟他……五师叔他……”
他说不下去了。
他这辈子,见过人心险恶,也见过师门龃龉。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的师父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要下地狱的。
沈凌峰走过去,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崔师兄,坐下。”
他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坐,喝口茶。等会儿,我慢慢地跟你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讲完了,你就知道,这些年,五师叔是怎么过来的。”
崔元庭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洪玄明。
洪玄明站在窗边。
他没看地上那两个人,也没看桌上那滩血。
他站在那半边开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正午的太阳把海面照得雪亮,一艘天星小轮正慢慢驶过,船身上写着名字,船上有人站着,有人在笑,有人在吹海风。
一个很寻常的、很热闹的、很好看的下午。
洪玄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斜照进来,他慢慢抬起手撑在窗框上。
“二十三年了……离开仰钦观,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
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年前,那个孽徒给我下了毒,让我浑身瘫痪动弹不得。”
“那些年我只能干躺在床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我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清!”
“三年前,天逸也被这个畜生给害死了。”
“再后来,他又联手那个姓邓的布下邪阵,把我困在邪阵里,硬生生抽我的气运……”
说到这里,洪玄明把手从窗框上收了回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瘫在椅子上的陈观海。
陈观海的脑袋歪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渍,脸色灰败,昏睡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想问他。”洪玄明说道,“只是从前我张不开嘴。”
他抬起眼,看向沈凌峰。
“师侄。”
“五师叔。”
“等他醒过来,让我来问。”洪玄明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我要亲耳听他自己说。”
沈凌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平静地说道:“明天早上十点启德机场的机票,待会儿给他退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坐下。
桌上那滩血迹在窗外光线的照映下,颜色正一点点变暗。
“这顿饭,本来是打算给他送行的。”沈凌峰拎起桌上尚温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看来,得换个送法了。”
他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崔元庭,最后落向包厢门口。
孙阿四正倚在门框上,脸上早已收敛了平日的市井嬉笑,眼神显得格外清亮。
“三师兄。”
“在。”
“让后厨上菜吧,”沈凌峰把茶盏搁回桌上,“这顿饭咱们自己吃。吃完了,还有正事要办。”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掀起桌布一角又落了回去。
桌上洇开的茶渍与那滩血迹混在一处,一深一浅,格外刺眼。
…………
与此同时,九龙城寨。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白花花的阳光泼下来,把城寨外围那些参差不齐的铁皮屋顶晒得直冒热气。
可一旦钻进城寨深处那些见不着天日的窄巷和甬道里,外头再烈的大太阳,也被死死挡在了外头,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一条堆满腐烂菜叶、破木箱子和生锈铁桶的死胡同角落里,几只破旧不堪的黄麻袋胡乱堆叠在一起,瞧着跟周围的垃圾杂物没什么两样。
破麻袋底下,瘦荣死死蜷缩着身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粗糙刺人的麻袋布盖得严严实实。
外面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盛夏午后,可瘦荣却只觉得浑身上下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那股子寒意不是从外头吹进来的,而是顺着他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先是脚底板和手指尖变得冰凉麻木,紧接着,这股冷气就像一条毒蛇,顺着四肢百骸直往心窝子里钻,冻得他上下牙齿忍不住直打颤。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硬生生把那阵控制不住的哆嗦咽回肚子里,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呼……呼……”
他张着嘴,尽量放轻了声音大口喘气,每一次吸气,鼻腔里灌进来的都是破麻袋上的霉味、垃圾堆里发酵的酸臭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血还在流……
瘦荣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左手死死捂住的腹部伤口处,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指缝往外涌,把里头的粗布褂子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肚皮上。
随着体温一点点散失,那些浸透了衣裳的血也跟着变凉,变成一块冰冷滑腻的铁皮,紧紧箍着他的腰腹。
不止是肚子上那一刀。
他的左肩头、后背,还有右肋下方,全都是上午突围时被黑龙帮的马仔用开山刀和铁管留下的伤。
有的皮肉外翻,有的深可见骨,这会儿火辣辣的剧痛已经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沉重和麻木。
瘦荣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是失血过多,生命力正顺着这些破口子,哗啦啦地往外流,怎么堵也堵不住。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在这堆发臭的垃圾里。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
打从记事起,瘦荣就一直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曱甴(蟑螂)。
在港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上,像他这种没爹没娘、没钱没势的底层烂命,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这些年,他被人踩进泥里过,被人拿棍子打断过肋骨,饿极了的时候连馊水桶里的残羹冷炙都抢着吃过。
不管多恶劣的境地,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他总能像打不死的曱甴一样,趴在阴暗的角落里喘口气,熬过去,然后接着往下活。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无论遇到什么坎儿,都能凭着这股子烂命一条的韧劲儿挺过去。
可今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身体越来越沉,眼皮子像是坠了两块铅,脑袋里嗡嗡作响,一阵阵的眩晕感排山倒海似的涌上来。
要不是全凭着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怨气和狠劲强撑着,他早就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了,更别提挪动半步换个地方躲避。
“哎……死就死吧!”
瘦荣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冷笑。
他不遗憾,一点也不遗憾。
因为他的仇,已经报了大半!
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一把左轮手枪,胡桃木的握把被他手心里的冷汗和血水浸得滑腻,可他的五根手指却像是焊死在了枪柄上一样,半寸都不肯松开。
左轮手枪的转轮里,现在还剩下最后两颗子弹。
从接过这把左轮手枪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走出港岛。
二十颗子弹,每一颗都有它的去处。
上次在龙凤大酒楼门口,他连开了六枪。
看着陈耀祖那个笑里藏刀的畜生,在枪声里捂着胸口倒在血泊里抽搐,瘦荣只觉得压在心头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巨石,终于被砸碎了一半。
那六颗子弹,打得痛快!
而剩下的十四颗子弹,全都是给今天上午准备的。
今天是陈耀祖出殡的日子。
黑龙帮的龙头向坤亲自出面,带着帮里一众头目和上百号马仔,浩浩荡荡地走在那条长街上。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真有不要命的疯子敢在黑龙帮倾巢而出的时候动手。
瘦荣就混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里,穿着一身宽大的旧工装,低着头,压低了帽檐,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
直到送葬的队伍走过街角,向坤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时候,瘦荣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半点犹豫。他从怀里掏出左轮手枪,对着向坤的后背,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清脆暴烈的枪响,瞬间撕裂了整条街上的哀乐声。
瘦荣清楚地看到,向坤那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后背的黑西装上瞬间炸开两朵刺眼的血花,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重重栽倒在地。
紧接着,整条街彻底炸了锅。
黑龙帮的马仔们疯了似的吼叫着,拔出藏在身上的开山刀和铁棒朝他扑过来。
瘦荣转身就往九龙城寨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胡乱开枪射击。
“砰!砰!砰……”
在混乱的逃亡中,他一口气打光了整整十颗子弹。其中有九颗打在了街道两旁的墙壁、招牌和地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石,唯独有一颗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过,直接击中了洪字堂第一打手“哑巴”的额头!
“哑巴”连哼都没哼一声,脑门上多了一个血窟窿,仰面朝天就倒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想到“哑巴”倒地时的模样,瘦荣冷冰冰的肚子里甚至涌起了一股病态的快意。
如今“哑巴”一枪毙命,陈耀祖早已下了地狱,向坤后背中了两枪,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这辈子多半也是个躺在床上的废人了。
二十颗子弹,上次用了六颗,今天上午用了十二颗,算下来,枪膛里正好还剩下最后两颗。
够本了!
瘦荣在心里狠狠地想着,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一条烂命,换了陈耀祖和“哑巴”两条命,外加废掉黑龙帮的龙头向坤,这笔买卖,他瘦荣赚大了!
阵阵剧痛再次从腹部和后背袭来,瘦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他的思绪在极度的虚弱和寒冷中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由自主地往回飘。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那个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阿辉对他说的话。
“你知道,在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听话……是不多问,不多想,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死……就得死。”
听话……去他妈的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