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的拳头,在袖子里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他想起崔元庭在酒席上的那些话,想起崔元庭说“当年在码头送别”,想起崔元庭红着眼圈说陈师弟模样都没怎么变,还是当年那样。
的确是没怎么变……一个靠着吸取师父和无辜孩子的气运来维持容颜与修为的人,当然不会老。
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脑海中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他对“同门师兄”这四个字最后一点点的幻想。
不过片刻之后,沈凌峰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愤怒这种东西,是用来给刀刃加热的,不是用来烧自己的。
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与缜密的思维,必须在这座邪阵里找到最稳妥的破局办法。
首先是要救人……但救人绝不能操之过急。
这几个人被邪阵抽取生气太久,肉身与神魂早就和阵法彻底绑在了一起。
如果冒失地把人搬走,或者直接斩断气线,被抽取的人很可能会当场丧命,阵法的猛烈反噬甚至会殃及地下室里的所有人。
好在他还有芥子空间。
沈凌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个最初只有雀巢大小的储物空间,经过这些年不断吞噬煞气,如今已经扩充到了两千六百多立方。
随着空间的不断壮大,他还摸索出了一个新能力:他不仅能随意调动空间内的能量来蕴养其中的生灵与器物,还能极其精准地控制蕴养的程度。
更关键的是,芥子空间能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探查与气机感应。
只要把人收进去,就能直接切断他们和阵法之间的恶性联系。
沈凌峰不再迟疑,快步走到东南角那张床前。
床上躺着个脸色惨白的男孩。
救人的第一步是拔掉输液管。
沈凌峰把手指搭在针头上,没有贸然发力,而是先分出一缕精纯的神识探入男孩体内,死死护住对方微弱的心脉。
确认生机稳固后,他才一点一点、极轻地将针头抽了出来,随即用指腹紧紧按住针眼,没让半点鲜血渗出来。
接着,他解开了束缚手腕和脚踝的皮带。
整个过程,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沈凌峰用手背贴了贴男孩的额头,冰凉。
“别怕,没事了。”
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见。
随后,意念一动。
床上的男孩连同身下的薄薄一层被褥,一并消失了。
沈凌峰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孩子的身体,安稳地落在了芥子空间里。
与此同时,那一道牵在男孩头顶的灰白色气线,因为失去了目标,猛地一颤,像被剪断的蛛丝一般松垮下来。
成了!
沈凌峰没有时间庆幸,立刻去了第二张床。
西南角的女子。
针头,皮带,神识护心,收。
西北角的少年。
东北角的姑娘。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四条灰白色的气线,先后断开,一缕一缕地飘荡在空中,失去了依托,在地下室里无声地摇曳。
最后,只剩下中央的那张床。
沈凌峰站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洪玄明的状况,比那四个孩子要凶险十倍。
他是整座阵法的“引”,那条粗大的气线,几乎与他的生机融为了一体,等于是一条拴在他身上的绞索。
如果直接把他收走,那条线失去了稳定的锚点,说不定会狠狠地反扯一下,当场要了老人的命。
他抬手,指尖轻轻搭在老人的眉心。
神识像一条极细的丝,缓缓探入。
他看见了。
老人的识海里一片灰蒙蒙的,如同被暴雨冲垮的荒原。
魂光零零碎碎地飘着,每一片碎片都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却始终被一团暗红色的煞气缠绕着,一点点磨去。
而那条粗大的气线,就像一根铁锚,从老人的魂魄深处拔地而起,扎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沈凌峰屏住了呼吸。
他不能直接强行切断这根气线。
要是硬生生斩断,老人的魂魄也会跟着被当场撕碎。
他必须先把老人残存的魂光稳稳护住,防止被气线扯散,同时还要在气线末端伪造一个假目标,以此蒙蔽阵法,让它以为引子还在,从而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这种操作对控制力的要求极高,寻常玄门修士根本不可能办到。
但沈凌峰不同。
他前世本就是上海滩顶尖的风水大师,这一世不仅拥有芥子空间,更修炼了《星引炼体诀》,神识强度早已远超常人。
沈凌峰闭上双眼,调动神识如穿针引线一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老人破损的识海中。
他将那些散落的魂光一点点聚拢起来,细致地包裹在自己的神识之内,就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捧随时会流干的水。
整个过程缓慢而又凶险。
时间无声流逝,细密的汗珠渐渐布满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铁床栏杆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凌峰终于将最后一片魂光稳稳护住,随即睁开了双眼。
“五师叔,得罪了。”
他轻轻抽出了老人手背上的针头,解开了皮带,一手托住老人轻得吓人的身子,意念一动。
人,消失了。
床上只剩下一副空空的铁架和一床发潮的薄被。
地下室里的四条灰白色气线,随之微微一震,然后慢慢地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那条粗大的气线,在失去了老人这个“锚点”之后,像是一头没了主人的蛇,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起来,而后猛地调转方向,一头钻进了床铺下面的地板。
沈凌峰立刻低头看向空床下方。
这一次他看得真切,床下的泥土深处正有一团浓重的黑气缓缓翻涌吞吐,正是整座大阵的核心阵眼。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那里的泥土透着刺骨的寒意,指尖刚贴上去,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沈凌峰眼神微凝。
他知道只要挖出这件东西,大阵立刻就会告破。但他更清楚,整套大阵全靠外围八根镇煞阴桩与中央阵眼彼此呼应维系。如果贸然先动阵眼,阵法瞬间就会彻底失控,狂暴的煞气倒灌之下,整间木屋乃至橡胶园里那些毫无防备的人,都会被当场卷进去丢了性命。
所以顺序绝不能乱,必须先破外围,再拔阵眼。
“蚀魂夺运阵”这种远程阵法最大的特点,就是施术者必须时刻与阵法紧密相连。只要按照规矩将阵法破除,大阵崩溃的反噬之力就会顺着那条气线一路逆冲回去,狠狠撞在施阵者的身上。
想到这里,沈凌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中满是彻骨的寒意。
“陈师兄……你借着师父的命吸了这么多年气运,如今,这笔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旋转的石阶一路向上。
回到木屋的一层,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小楼那边的卡车已经开远了,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隐约传来人声,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大声招呼。
没人往这边来。
沈凌峰推开木门,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再反手把门虚掩上。
热带夜晚的闷热重新包裹了上来,与屋里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橡胶汁液气味的空气,借着这一瞬间的松弛,让紧绷的肩膀缓了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屋周围的地面上。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八个暗黑色的光点,以木屋为中心,依着八卦方位,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圈。
那就是八根“镇煞阴桩”。
每一根桩子都埋在地下,被周围的落叶和泥土掩盖,光凭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可在望气术的视野中,那一圈黑光就如同一条套在木屋脖子上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彼此之间还有一缕缕暗红的煞气在流动。
最近的一根,就在门口左前方,距离他不过三步。
沈凌峰蹲下身,拨开地面的落叶,指尖立刻触到了一截冰凉刺骨的木桩。
这是百年阴沉木制成的桩头,通体漆黑,硬如铁石。桩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那些符文是用掺了血的墨汁一点点浸透木质纹理写成的,正不断散发出暗红色的怨气。
他伸手按在桩头上,一股刺骨的阴寒猛地往上窜,随即被他的神识屏障挡在体外。
沈凌峰不再迟疑,心念微动,泥土里的阴桩瞬间凭空消失。
阴桩刚被收进空间,空间内便传出一阵细微的波动。浓郁的灵气瞬间将阴桩包裹,如烈火融冰般将其迅速消解,上面的煞气也被空间尽数吞噬,转化成了最纯粹的能量。
就在阴桩离开泥土的一刹那,整座木屋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
“嗡——”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庞然大物被惊醒,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八个光点组成的环形排列瞬间缺了一角。原本平稳流转的暗红煞气顿时失去了约束,像决堤的乱水般四处冲撞。整座大阵的结构剧烈晃动,开始一环扣一环地连环崩解。
阵,破了!
沈凌峰没有停下。
他起身,几步窜到第二根桩子的位置,手一探,收走。
第三根,第四根。
每拔出一根,那股煞气的震荡就加剧一分,木屋的墙壁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是不堪重负。
地下室里,那股盘踞已久的阴煞,如同被捅破的脓包,疯狂地向四周涌散。
可那些煞气一碰到沈凌峰事先布在木屋周围的神识屏障,便被生生拦下,只能在屋子里横冲直撞。
第五根。
第六根。
第七根。
第八根。
八根镇煞阴桩,一根不剩,全被他收进了芥子空间。
他站在木屋前,低头感应着空间里的变化。
那八根阴桩所蕴含的煞气,化作了一股股黑色的雾气,在空间里缓缓沉淀,被空间的壁障慢慢吸收。
空间的边界,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扩张了。
可那扩张的幅度,不过几个立方。
对于一个已经有两千六百立方的空间来说,这点增量,几乎感觉不到,就像大海里多了一勺水。
沈凌峰低头苦笑了一下。
“蚊子腿也是肉。”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收起笑意,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外围已经破了。
还剩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再度推开木门,一路下到地下室。
此时的地下室,已经和先前截然不同。
四角的铁架床依旧空着,头顶石板上那些朱砂符文正在一点点褪色,墙壁砖缝里的黑色填料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渣,空气里的阴煞如同找不到出口的洪水,乱撞乱涌。
而中央那张空床的下面,那团深黑色的东西,此刻正疯狂地翻滚着。
它像是一颗被人攥在手里的心脏,每一下搏动,都带着凄厉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