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昏黄的灯光填满整间客房。
林夏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一页一页地翻着高中数学课本,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着。
陆琛半靠在床上,手里没拿书,目光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林夏的后脑勺上。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试探:
“要不,你去你房间看?”
林夏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夫妻,我就在这儿,这有书桌,看书方便。”
陆琛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可是我想休息了。”
林夏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床边。
她忽然弯下腰凑近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拳。
陆琛面前,林夏那张明艳的脸骤然放大。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头顶灯泡的光,一闪一闪的。
陆琛还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干净的皂角香,淡淡的,混着一点纸墨的气息。
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一瞬,但脸上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眉头微微拧起:
“你想干嘛?”
林夏眨着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轻快:
“要不,你去我房间?”
陆琛还没反应过来,林夏已经直起身,绕到他身侧,弯下腰,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抓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她咬着牙,吃力地把他从床上半拖半拽地弄到轮椅上,累得喘了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真重。”
她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推开了主卧的门。
婚房不大,布置得简简单单,却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喜庆。
双人木床靠墙放着,深棕色的床头,铺着大红色的印花床单,被面是绸缎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窗户上还贴着大红囍字,纸边微微卷起来,落了薄薄一层灰。
墙角立着一个深棕色的三开门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椭圆形的穿衣镜。
床头柜上摆着一对搪瓷茶杯,杯身印着红色的双喜字,旁边是一只老式的马蹄钟,滴答滴答地转着。
陆琛被推进这间屋子,目光扫过窗上的囍字和大红色的床单。
这个年代人结婚都早,他又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所以听了父母的话,经媒人介绍,娶了林夏。
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明艳又张扬。
他对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起码长相还是很出众的。
可后面…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了。
这样刻薄、挑剔的人,张嘴就是刀子,句句往人心窝里扎。
虽然他心里也存着愧疚,觉得自己断腿耽误了她,可愧疚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
林夏站在床边,看着陆琛恍惚出神的样子,忽然开口:
“怎么,后悔娶了我?”
她歪了歪头:
“咱俩谁也别嫌弃谁,虽然我懒、不干活、嘴巴毒,但你现在腿有问题,所以彼此彼此。”
她的目光落在陆琛那张帅气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腿没有知觉的人是怎么同房的?
结婚了,总不能一直寡着吧。
她觉得自己也该让他履行一下丈夫的义务。
不过陆琛现在对她的印象还没转变,还是不要强制人家的好,显得她像个变态。
陆琛竟然莫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要是换成一个很好善良的姑娘嫁给他,这么耽误人家,他会更加愧疚。
现在这样,起码愧疚会少一些。
他垂下眼,声音淡淡的:
“你想多了。”
语气还是冷冷的,但眼底的防备比之前少了很多。
林夏没再多说,弯下腰,又把陆琛从轮椅上弄到床上。
她一边用力拖他,一边嫌弃地骂:
“真是麻烦,跟搬一袋水泥似的。”
把他放好之后,她扯过被子,胡乱地盖在他身上,连肩膀都盖得严严实实。
她直起身:“你好好休息,我继续看书。”
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陆琛忽然开口:“你帮我拿本书。”
林夏转过头:“什么书?”
“那本《青春之歌》,在客房书架第二层。”
林夏瞪了他一眼:“屁事多。”
但她还是转身走出主卧,去了客房。
片刻后,她推门回来,手里捏着一本封面泛黄的《青春之歌》,递到他面前。
陆琛接过书,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他垂下眼,翻开书页。
林夏又转身去了客房。
房间里安静下来,马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陆琛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目光落在字行间,心思却有些飘忽。
大约看了一个小时,他把书合上,看了一眼门口。
林夏还没回来。
他不由得开始想,今晚,他们还一起睡吗?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被子上的气味和之前不一样了,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属于林夏暖烘烘的温度。
他不由得想起早上醒来时的情景,女人柔软的身体依偎在他怀里,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摇了摇头,究竟在瞎想什么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始终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马蹄钟。
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这个女人看书看这么晚吗?还是她决定就在客房睡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响了。
林夏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虽然不提倡熬夜学习,可时间确实紧张。
苦两个月,应该也影响不大。
她今晚已经把数学的大部分基础理论看完了,最基础的公式、定义、例题,快速过了一遍。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床上的陆琛。
他侧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英挺。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他整天有很多心事,连睡着了都松不开。
林夏悄悄爬上床,自然地缩进被子里。
被窝已经被他捂热了,暖融融的。
她伸出一只手,环住了男人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嗯,虽然腿不行了,但脸和身材都还在。
当个韧性玩偶抱着睡觉,也不错。
黑暗中,陆琛的身体一僵。
他的呼吸停顿,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但他丝毫没动,连眼睛都没睁开。
林夏很快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睡衣,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身上。
陆琛的身体竟然有了一丝感觉。
从腰间被她环住的地方蔓延开来,像一根细小的火苗,窜过他的小腹,窜上他的脊背。
该死。
怎么会对这样刻薄的女人产生感觉?
他咬了咬牙,伸出手,轻轻把林夏环在他腰上的手拿开,然后默默往床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林夏在梦里不满地闷哼了一声。
她皱了皱鼻子,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直接搭上了他的胸膛,整个人跟着贴上来。
她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
“不许跑……老娘让你当人形玩偶,说明你还有用,懂吗?”
说完,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沉沉睡去。
彻底睡着之前,林夏还在心里默默感慨,女人心中可以没有男人,身边可不能没有帅哥陪睡。
陆琛被逼无奈,索性不再反抗。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了僵硬的肩膀,任由她把自己当玩偶。
慢慢地,他也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