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里安哭得浑身发抖时，一个沾满血污的绿色手掌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那个之前站在她旁边的哥布林小头目。
他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脸上全是划痕，粗声喘着气。
“走！起来！”他用生硬的通用语低吼，另一只手指向石坡的方向。
他没时间等洛里安反应，用尽最后的力气，死命拖拽着她，朝着那个方向挪去。
洛里安被拽得一个踉跄。
她的大脑好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完全停止了思考。
她眼泪还糊在脸上，但眼眶里的泪已经没了。
只是木然地睁着眼，看着地面快速后退的血脚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暗红色的靴子，机械地抬起又落下。
她配合得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破布娃娃。
爬坡的时候，她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突起的石头上。
尖锐的痛感传来，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毫无反应。
那哥布林战士回头看了她一眼，更用力地架起她的一条胳膊，半扛半拖地把她往上拉。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了石坡相对平缓的地带。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干净了一些，少了下面那股浓烈的血腥和尘土味。
洛里安被放开，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阿米狄修女。
修女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哥布林旁边，用撕下来的布条按压着对方流血不止的伤口。
细看之下，能发现她额头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嘴角也破了，渗着一点血丝。显然，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体力更是消耗巨大。
但当她看向那个因疼痛而呻吟的哥布林时，那双与女巫相似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柔和。
修女恰好抬起头，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对上了洛里安空洞的双眼。
一瞬间，洛里安那麻木的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是修女。
修女还在这里。
修女没有被那些发疯的野兽踩死，没有像下面那些绿色身影一样消失。
修女没有被她害死。
这个认知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她一片黑暗的心里划了一下，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就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没了。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比刚才哭的时候更凶更急。
她张了张嘴，想喊修女，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先一步汹涌地滚了下来。
阿米狄修女看到了她。
修女很快对身边的哥布林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到洛里安面前，蹲了下来。
“孩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修女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
她伸手想碰碰洛里安的脸，检查她的伤势。
洛里安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修女的触碰。
她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修女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白痕。
“是……是我……项链……是我戴着项链……把它们引来的……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那里只剩下一道红痕。
修女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洛里安这副崩溃自责的样子，眉头紧紧拧起。
她顺着洛里安的话，迅速看向坡下。
兽群的疯狂冲撞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仍然有一部分野兽在那个区域徘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
修女立刻明白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再试图去碰洛里安：“听着，洛里安，看着我。”
洛里安身体抖了一下，慢慢地把脸转回来一点，视线低垂着，落在修女沾满泥土的袍角上。
“现在不是追究是谁的责任的时候。兽潮还没有完全过去，下面还有活着的人需要帮助。你看看周围。”
修女抬起手，指向石坡上东倒西歪的哥布林们。
“他们需要包扎，需要安慰，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受了伤，力气快用完了。洛里安，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能帮我吗？”
洛里安顺着修女的手看过去。
一个断了胳膊的哥布林战士正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血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抱着空荡荡的襁褓，呆呆地坐着，不哭也不闹；几个幼崽挤在一起，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我能做什么？”洛里安低声说。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修女从自己破烂的袍子上又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塞到洛里安手里。
“看到那个胳膊流血的战士了吗？走过去，用这个布条，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方，对，就是这里。按住，别松手，直到血看起来流得慢一些。能做到吗？”
洛里安低头看着手里粗糙的布条，又看看那个痛苦呻吟的哥布林战士。
她没动。
“我害怕……”她小声说，眼泪又掉下来，“我怕我又做错，害死了别人。”
“你按着布条，用力压住，这不会做错。你看，就像这样。”
修女示范性地用手压在自己手臂的一个位置。
“去试试，洛里安。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我实在没力气了。”
最后这句话，让洛里安抬起了头。
她看到修女额角的青紫和嘴角的血迹，看到修女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
修女也需要帮助。
洛里安抓着布条，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膝盖磕伤的地方一阵刺痛，她吸了口冷气，但还是挪动了脚步，朝着那个断臂的哥布林战士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她在那战士旁边蹲下，伸出颤抖的手，将布条按在修女刚才指的位置。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布料，沾了她一手。
她手抖得更厉害了。
“用力，再用力一点。”修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蹲在另一边，检查着战士的其他伤口。
洛里安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往下压。
战士闷哼一声，身体绷紧了。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修女鼓励道。
洛里安不敢松手，就这么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她低着头，不敢看战士的脸，也不敢看自己沾满血的手。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
修女用哥布林语对战士说了几句什么，又拿来一些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周围，然后用更宽的布条进行了包扎。
“好了，可以松手了。做得很好，洛里安。”修女说。
洛里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片暗红，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可以了，我们去救下一个。”修女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