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兜转,转眼间便进入了十一月,山里的气温说降就降,黑龙峪的工地上却干得热火朝天。
修路队提前半个月进场,挖掘机沿着旧路基破土开道,碎石车往来穿梭;
村口的初加工厂地块也完成了清表,放线、打桩一气呵成。
周保国带着村两委的人天天泡在工地上,脸晒得黝黑,嘴角却总挂着笑 —— 盼了半辈子的路和厂子,终于实打实落在了眼前。
李保根也来过两次,站在坡上看着施工进度,心里越来越踏实。
他跟王宸笑称,照这个速度,明年核桃采收季就能用上新厂,比预想的还快半年。
谁也没料到,事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
出事那天是周一。
一大早,施工队的挖掘机刚动土,就被七八个年轻人拦住了。
领头的叫周虎,是黑龙峪出去的混子,早年跟着赵德顺混过饭吃,后来在城里开赌场、放高利贷,名声很臭。
这次回村,是听说修路建厂占了他家的 “自留山”,特地回来 “要说法” 的。
“占我的山,想就这么算了?” 周虎叼着烟,斜靠在挖掘机履带上:“五十万,少一分钱,你们别想动一锹土。”
施工队长上前理论,拿出土地流转合同和林权证,说山场早就收归集体,流转手续齐全,补偿款也打到了村里。
周虎根本不听,手一挥,几个小弟就往机器前面一坐,耍起了无赖:“我不管什么合同,这山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说了算。有本事你们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村里劝不动,乡里派司法所的人来,周虎连面都不见,放话 “让能管事的来”。
张文得知消息,当天就赶了过去。
他本以为自己出面,对方多少给点面子,没想到周虎根本不买账,阴阳怪气地说:“张县长?上次你小舅子的事我都听说了,自己人都管不住,还来管我?”
一句话噎得张文脸色铁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来找茬的,背后说不定还有人撺掇,专门冲着项目来的。
硬来不行,软的不听,施工停了一天,损失好几万。
李保根在京山坐不住了,连夜开车赶过来,看着工地上停着的机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不是没见过地痞无赖,可这是在南郊,是县委书记亲自招进来的项目,开工没半个月就有人敢公开阻工,还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
他心里难免犯嘀咕:难道这里的水,比自己想的还深?
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王宸的电话。
“王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点小事本来不该麻烦您。”
李保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试探,“工地上遇到点麻烦,有个村民拦着不让施工,要天价赔偿。乡里县里都来人了,好像…… 不太顶用。您看,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王宸正在开文旅环线的调度会,听到这话,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
项目一推进,必然触动旧的利益格局。赵德顺倒了,可他盘踞平岗乡十几年,牵牵扯扯的关系网还在,散落在社会上的闲杂人等也还在。
有人不甘心,想借着这种方式试探底线、制造麻烦,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李总,你别着急。” 王宸的声音稳得像定盘星,“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项目是县委县政府招进来的,我们就负责到底。”
“半小时之内,乡里派出所和工作组就到现场,今天之内,必须恢复施工。”
“你的损失,我们按合同来,该赔的赔。”
“那就麻烦王书记了。” 李保根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主要是工期紧,耽误不起。我倒不是怕事,就是觉得…… 刚消停没几天,又出这种事,心里有点没底。”
“我理解。” 王宸语气郑重,“你放心,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的苗头。今天我们不仅要解决,还要彻查到底,绝不让这种歪风抬头。”
挂了李保根的电话,王宸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想打给乡派出所,手机又响了,是文旅局局长打来的,声音发慌:“王书记,出事了!古城修复工程被人举报了,说施工方偷工减料,城墙基座用的石料不符合标准,还有工程款拨付违规。”
“现在举报人把材料递到了市纪委,记者也在打听,您看怎么办?” 王宸闭了闭眼。
好嘛,两件事凑到一块了。
黑龙峪阻工是明枪,古城修复举报是暗箭,一前一后,摆明了是有人不想让他顺顺当当地推进项目。
古城修复是文旅环线的核心工程,投资大、关注度高,真要是出了质量丑闻,不光文旅环线受影响,全县的名声都得跟着臭。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快速盘棋。
两件事看似无关,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他上任以来主推的两件大事:西部山区产业振兴和东部文旅环线。
有人见不得他干成事,想把水搅浑,让他顾此失彼。
“慌什么。” 王宸的声音冷了下来,“举报就查,怕什么?”
“你立刻通知施工方停工,封存所有建材和工程资料。”
“我马上安排住建、审计、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下午就进场核查。是真有问题,还是诬告陷害,查清楚再说。”
“可…… 市里那边……”
“市里那边我去汇报。你们先做好配合核查的准备,谁也不准串供、不准销毁证据。出了问题,谁的责任谁担,跑不了。”
挂了电话,王宸站在走廊窗边,指尖轻轻叩着窗台。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参会的人还在等着,他却需要两分钟理清楚思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越往深里干,触动的利益就越多,跳出来的牛鬼蛇神就越多。
有明着闹的混混,有暗中使绊的小人,有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的旧势力。
这就是改革的代价,也是发展的必经之路。 避是避不开的,只能迎面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