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从小舟上跳下去,双脚终于踩到东岸的泥地。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还有船在来回穿行。载满伤员的小舟刚刚离岸,另一条空船便贴着芦苇往西岸赶。更远的河面上,船影被晨雾遮住,只能听见一阵接一阵的木桨声。
过去一夜,清风军想尽办法都找不到的船,现在却像是从河里长出来一样,一条接着一条。
东岸同样挤满了人。
可这里没有陈宇预想中的混乱。
刚抬下船的担架被送往药棚,湿透的粮袋单独堆放,空下来的骡车立即调头。有人收木牌,有人登记船只,还有人提着热水沿河边来回走。
这些人穿着各不相同。
有船户,有伙计,有附近村庄的妇人和青壮,也有几个一看便是商号账房的人。
陈宇一个都不认识。
偏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人大声发号施令,也没有人围在某个管事身边等候安排。上一辆车刚刚离开,下一辆便已经停到担架旁边。
陈宇一边往林中走,一边四处张望。
一个抱着空竹筐的汉子从他身边匆匆经过,陈宇伸手将人拦住。
等一下。
那汉子不认识陈宇,先看了看他身上的青布,又看了一眼河边。
这位兄弟,有事快些说。俺还得回去接下一船人。
陈宇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村里有人说这边缺人手,干活给粮,我就来了。
那船、骡车和这些药材呢?总得有人管。
汉子摇了摇头。
有商号给了物资和工钱,可商号上面是谁,俺不知道。来传话的人只说,清风义军是百姓的义军。以后若不想再受官兵欺压,不想年年逃难,就不能让义军在这里没了。
他说完便抱着竹筐跑向河边。
陈宇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
能够同时调动商号、车马、船户和沿河村庄,他认识的人里面,最可能做到的只有孙掌柜。
可孙掌柜若要做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送给他。更何况,这些人所用的办法虽然能看出商号的影子,却又不只是生意上的人。
那些替伤员换药的妇人、在支流里藏船的船户,还有愿意冒险把木舵送到西岸的老人,不是单靠银子便能临时凑起来的。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凌飞燕带着几名老战兵从另一条小路赶来。她半边衣袖还沾着泥,肩上的旧伤重新渗出一点血迹。
她走到陈宇身边,也先看了一圈忙碌的人群。
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陈宇摇头。只知道背后有商号。像是孙掌柜的人,可又不全像。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几声吆喝。
这边,把刚靠岸的粮草装上,绳子捆紧些!
湿了的粮袋分开装,别压在干粮上面。
这辆车留给伤员,先拉到药棚外面,谁也别往上堆东西。
声音从一条蜿蜒小路后面传来,被来往的车轮声遮得断断续续。
陈宇和凌飞燕同时停下脚步。
那是两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小路不宽,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辆独轮车依次从里面推出来,车上装着布匹、药材和刚从船上卸下来的粮袋。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站在岔路旁。
其中一个抱着登记木牌,不时跑到车边核对。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本薄账,正指挥车夫把湿粮分开。
陈宇只能看见她们的背影。
那个拿着薄账的女子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看着,交代完最后一辆车,慢慢转过身来。
陈宇呼吸一滞。
河边的木桨声、车轮声、伤员的呻吟,还有周围不断响起的吆喝,像是在这一瞬间全部远了。
他只能看见站在小路尽头的那个人。
女子一身普通布衣,袖口沾着泥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两个人隔着来往的车辆,静静看着对方。
最后还是陈宇先迈出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他越走越快,几乎撞开了两人中间那辆还没停稳的独轮车。
她下意识张了张口。
陈宇……
她只来得及叫出名字,便被陈宇一把揽进怀里。
云依……
萧云依手里的账本慢慢垂了下去。
陈宇抱得很紧。
布衣上还带着河边的水汽,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萧云依消瘦了多少。
怀里的人是温热的,会呼吸,双手也在短暂僵硬后,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
萧云依将脸贴在他的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分别以来积压在心里的牵挂,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再多抱一会儿。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陈宇的手一点点收紧。
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
她终于不必再从商队的只言片语里打听他有没有受伤,也不必再隔着山路和官军的营火,猜他现在走到了哪里。
凌飞燕站在几步之外,始终没有出声。
小柔还抱着那摞木牌。她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睛已经红了,却不敢在这时候跑过去打扰。
周围有人好奇地看过来,很快又继续搬自己的东西。
过了很久,陈宇才稍稍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萧云依,像是想从她脸上确认有没有受伤,又像是有太多话堵在胸口,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你应该待在王府的,我现在这个处境,太危险了……
萧云依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正因如此,我才舍不得你一个人面对。况且……
她说完,目光越过陈宇,看向不远处的凌飞燕。
飞燕姐姐都能陪你出生入死,我,为何不能?
凌飞燕眼眶也有些发热,闻言却只是抱起双臂,朝她点了点头。
陈宇握住萧云依尚未收回的手。
那只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指腹多了薄茧,手腕上还有一道已经淡下去的伤痕。
离开王府的身份和护卫以后,她一定吃过许多自己无法想象的苦,才把沿河这些互不相识的人一点点连到了一起,又在最后关头送到清风军面前。
陈宇喉咙发紧,许久没有说话。
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云依。
萧云依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你也别只谢我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小柔。这一路都是小柔陪着我。我们几次差点没能活下来,也是她一直守着我。
陈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柔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身不合体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灰,头发也只用一块布巾简单包住。
她早已不是当初跟在萧云依身后,见到一点脏东西便要皱眉的王府侍女。
陈宇心里一酸,朝她招了招手。
小柔,你过来。
小柔愣了一下,抱着木牌走到两人面前。
她刚想像以前那样行礼,陈宇已经伸手将她轻轻抱住。
小柔,也谢谢你。
小柔整个人猛地一颤,抱在怀里的木牌差点全掉到地上。
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是慌张地看向萧云依,像是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萧云依没有生气,只站在旁边含笑看着她。
小柔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把脸板起来,想用以前的语气把这场面混过去。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都不知道,为了你,我们家小姐吃了多少苦。那次差点连命都没了,好不容易活下来,一听见朝廷要围剿你们,又想尽办法暗中……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宇原本很轻的拥抱忽然收紧了一些。
小柔准备好的埋怨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努力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呜……公子。
小柔终于抬起手,紧紧抓住陈宇背后的衣服。
终于又见到你了。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再也止不住。
萧云依站在旁边,眼中的笑意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凌飞燕也悄悄转过脸,看向仍在渡人的河面。
没有人催促小柔。
他们都知道,这一路实在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