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博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直到走出很远，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属于江黎黎的淡淡皂角香气，似乎还未散去。
耳根处的热度也顽固地停留着，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态。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感觉，比面对最复杂的战术推演还要让人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南方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向团部走去。
只有在那里，在熟悉的训练场和作战地图前，他才能找回绝对的掌控感。
江黎黎心情颇好地收拾完厨房，看着时间还早，便决定去服务社再买点菜，晚上好歹是“家宴”，不能太敷衍。
她拎着布兜刚走出院门，就听到旁边08号院传来刘桂兰嫂子的大嗓门：
“小江妹子！出门啊？”
江黎黎转头，看到刘桂兰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摘菜，旁边还坐着两个面生的嫂子，也都好奇地望过来。
“刘嫂子。”江黎黎笑着打招呼，“去服务社买点菜。”
“哎呦，服务社这会儿没啥好菜了！早被抢光了！”刘桂兰热情地招手，“来来，妹子，上嫂子家菜地里摘点！自家种的，新鲜！”
另外两个嫂子也附和着：“就是，别客气！”“陆团长平时没少照顾我们家那口子！”
盛情难却，江黎黎便笑着走了过去。
刘桂兰家的菜地就在院子后面，一小畦地，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青菜、黄瓜、豆角，长势喜人。
“随便摘！看中啥摘啥！”刘桂兰很是豪爽。
江黎黎也没多客气，道了谢，弯腰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和一小把鲜嫩的豆角。
她动作麻利，姿态优雅，即使蹲在菜地里，也自带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
旁边一位姓孙的嫂子看着，忍不住小声对刘桂兰说：“这首长家的孙女，就是不一样哈，摘个菜都这么好看。”
刘桂兰与有荣焉：“那可不！人家小江妹子人也好，没一点架子！”
另一位姓钱的嫂子眼神闪了闪，压低声音：
“好是好，就是……太漂亮了点儿。听说以前在首都……性子挺娇的？陆团长那冷脾气，能处得来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江黎黎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
她动作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心里却了然。看来，关于原主的“美名”，传播范围确实挺广。
她摘完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刘桂兰笑道：“谢谢嫂子，这些够了。”
“够啥呀！再多摘点！”刘桂兰还要客气。
“真够了，就我们两个人吃，多了浪费。”江黎黎语气温和却坚定。
提到“两个人”，刘嫂子和另外两位嫂子交换了个眼神，孙嫂子忍不住好奇地问：
“妹子，陆团长他……在家吃饭啊？他以前可基本都扎在团里食堂呢！”
江黎黎笑了笑，语气自然：“嗯，他说晚上回来吃。”
简单一句话，却让三位嫂子心里都掀起了波澜。
陆团长那个工作狂，居然会回家吃饭？还是在新媳妇来的第二天？
看来，这冷面阎王，对这小娇妻，是真上心了啊！
钱嫂子脸上的神色也收敛了些，带上了一丝讨好：“那是该好好吃顿饭！妹子你好手艺，可得把咱们陆团长的胃给拴住了！”
江黎黎但笑不语。拴住胃？她还没想那么远。目前只是基于合作伙伴关系的礼貌罢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江黎黎便提着菜回了自己院子。
她没把刚才听到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日久见人心，有些事，急不来。
回到厨房，她开始准备晚饭。
想了想，决定做得清淡些。一是迎合自己孕期的口味，二来，也不知那位陆团长偏好如何。
凉拌黄瓜，清炒豆角，蒸了个水蛋，又用带来的一点小米熬了锅粥。简简单单，却也色香味俱全。
暮色四合时，小院外再次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这次，江黎黎没有迎出去，依旧在厨房不紧不慢地翻炒着锅里的豆角。
陆博渊推开院门，首先闻到的是从厨房飘出的、诱人的饭菜香。那是一种……很居家的，温暖的味道。
他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里走。
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江黎黎正背对着他，灶台上的煤油灯映照着她纤细的身影，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幕，莫名地戳中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黎黎似乎有所察觉，回过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淡淡道：“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嗯。”陆博渊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还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耳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生出一种想要帮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的冲动。
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沉默地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晚饭摆上桌。
简单的三菜一粥，却勾人食欲。
两人相对坐下。
陆博渊看着桌上清爽的菜肴，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江黎黎，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再次涌上。
这一切，都和他预想的，相差太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
火候恰到好处，清脆爽口。
他又尝了口水蒸蛋，嫩滑无比。
味道……很好。
比他吃过的食堂和炊事班做的，都要好。
他沉默地吃着，速度依旧很快，但动作间少了些僵硬。
江黎黎小口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不时掠过对面男人专注吃饭的侧脸。
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仿佛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确实……挺帅的。
“不合胃口？”见他一直沉默，江黎黎随口问了一句。
陆博渊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她询问的目光。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又低下头去，耳廓微微地又红了一点。
江黎黎挑眉。很好？这算是……夸奖？
这位团长的表达方式，还真是吝啬。
吃完饭，陆博渊再次主动收拾碗筷。
这次江黎黎没跟他抢，由着他去。
她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南方的夜晚，蚊虫不少，她下意识地挥了挥手。
陆博渊洗完碗出来，就看到她站在院子里，微微蹙着眉，轻轻跺着脚。
他脚步一顿。
是站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想起她现在是特殊时期。
一种陌生的、想要上前搀扶的冲动再次袭来。
可他从小到大，从未做过这种事。就连他母亲，性格也十分刚强，从未需要他如此小心翼翼。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终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沉声问：“怎么了？”
江黎黎回头，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没事，站久了腿有点麻，活动一下。”她解释道，“院子里蚊子有点多。”
陆博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蚊子……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院子，心里默默记下：需要弄点驱蚊的草药或者蚊香。
“进屋吧。”他最终只干巴巴地说出这三个字。
江黎黎看着他明明想关心、却又手足无措的别扭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蚊虫和腿麻带来的烦躁也散了。
她点点头，迈步往屋里走。
在她经过他身边时，陆博渊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手臂微微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放下，仿佛生怕碰到她。
江黎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弯了弯。
这位铁血军官，在如何与“怀孕的妻子”相处这门功课上，显然还是个需要恶补的差生。
不过，看他这副想碰又不敢碰、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笨拙模样……
似乎，还挺可爱的？
至少，比那些油嘴滑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要真实得多。
她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拿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陆博渊也跟着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再次拿起那份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文件。
煤油灯下，两人各据一方，安静做着自己的事。
窗外虫鸣唧唧，屋内灯火温馨。
一种名为“家”的氛围，在悄无声息地，慢慢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