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倒真没料到这龙族少年骨头这么硬。
瞧他眉眼干净、说话直愣,哪像什么龙宫太子,倒像个偷跑出山门的小道士。可越是这样,方源越不敢松劲——这地方眼下太平,可人间哪有铁打的安全?别的地界,毒瘴、埋伏、盯梢的阴魂……全是张着嘴的坑。
他反复劝,句句带刺又句句掏心,自己都快磨破嘴皮子了。若换作旁人,他早一记定魂符拍上去,扛着就走,省得啰嗦。可眼前这位,他下不去手——真动粗,怕伤了筋骨,更怕伤了那份未染尘的天真。
可再拖下去,真等刀架上脖子,就晚了。方源指尖暗暗掐紧袖口,心知若逼到尽头,他只能硬来——哪怕撕破脸,也要把人囫囵送回西海。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沉下来:“你当我危言耸听?外面不是戏台,没彩排,没重来。你若执意留下,哪天父王跪在断崖边捧着你的鳞片哭,连后悔的时辰都不会有。”
这话不是吓唬,是实打实的提醒。他在外漂泊多年,见过太多鲜衣怒马的少年,一朝撞上暗礁,连渣都不剩。可偏偏,眼前这双眼睛亮得灼人,任他说破天,就是不肯低头。
方源叹口气,袖中符纸微颤,却终究没抽出来。这水确实没毒,可人心难测,世道更难测。
黑龙无霜喷涌而出的并非毒水,而是清冽寒泉——只是这水稍带龙息寒气,寻常人沾上会打哆嗦,却远未到伤人的地步。眼下他压根没打算真把整片水域搅浑,更没那份凶戾心思;他不过是个爱闹腾的少年龙,贪玩罢了。方源早看透了这点,否则也不会自西海龙宫一路追来,寻到这荒僻深井边。
方源心里哪能没盘算?他清楚得很:局势虽有变,但尚在可控之中;难题再棘手,也总能理出头绪、一一化解。本不必提心吊胆,可偏偏心头总悬着一丝紧绷——说不清是直觉,还是龙族血脉里那点难以抹去的警觉。他不得不防,尤其对着眼前这位:黑龙无霜,西海龙宫正经出身的龙族,金鳞未褪、龙威未敛,怎容轻率折损?若实在劝不动,索性强行带回龙宫,风平浪静,万事妥帖。
可硬拽终非上策。方源也琢磨过:坐下来好好谈,摆明利害,晓以情理——若他点头应允,岂不皆大欢喜?他信黑龙无霜不傻,顽劣归顽劣,道理总听得懂。
黑龙无霜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早摸清方源的脾性:此人无恶意,更无加害之心。既如此,何惧之有?他心中坦荡,倒生出几分无奈,又夹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仿佛被盯得太紧,连喘口气都像被框住了。
此刻他悬停水面之上,周身水汽已尽数敛回体内,脚下涟漪渐平。他懒洋洋扫了眼方源,觉得这场对峙实在乏味:再打下去,白耗龙元,徒损水源,图个什么?不如收手歇着,看看这个叫方源的人,到底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眼下,对方眉宇间分明燃着一股火气。
黑龙无霜开口,声音清亮又带点漫不经心:“方源兄弟,你急什么?我手往哪儿一搁,跟百姓安危扯得上边?你守在这儿一天,我就避一天;你转身走人,我立马钻井底躲清静——哪来的祸事?方才若非你循着龙息寻来,我连面都不会露。”
“这地方我待好几天了,只挑无人取水的时辰晃悠。井口那户人家,不过一猎户独居,每日来打两桶水,烧饭洗衣,从不惊扰旁人。我晓得分寸,哪会真污了活命的水?”
方源听了,差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这龙,嘴硬心更硬,任他说破天,人家只当耳旁风。偏还把这儿当游乐场,赶他走?门儿都没有。方源摇头苦笑,竟觉这事荒唐得离谱——堂堂西海龙宫的少君,竟为一口荒井赖着不走,连龙宫都不愿回。
他早想明白了:黑龙无霜不是不懂规矩,是压根不想守。当年偷溜出宫,哪是一时兴起?如今更不会因几句劝就乖乖低头。方源不再强求,只默默盘算: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寻个巧法子——拖不得,耗不起,总得让他自己点头回宫。
黑龙无霜见方源沉默,也不再言语。他早已撤尽法力,浮在水上,姿态松散,毫无战意。他清楚方源不是恶人,更无意与他为敌;对方真正所求,不过是送他回西海龙宫。可那地方……他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幽深井口——这里冷清,却自在;那人年少孤身,烟火气里透着韧劲。他今日泼出去的水,看着浑浊,实则澄澈如初。
他是西海龙宫嫡出的龙裔,血脉里奔涌着滔天水势。只要他一入水,整片水域便如活过来般呼应他的气息,连涟漪都透着灵性——这股玄妙,他早已了然于心。
可方源干吗摆出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黑龙无霜越想越纳闷:这人怎么话比浪还密,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
难道自己非得杵在这儿听训不成?他不过随口提了句此地有人出没,顺带点明那人跟方源压根不熟——是敌是友,尚无定论。
他自个儿也稀里糊涂,偏又不得不开口。于是朝方源扬声说道:
“人家平日劈柴、巡山、独自过活,清清静静的,我连影子都没露过,更没吓唬他半分——这算哪门子错?你别绷着脸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少盯着我!”
“难不成你真拿那人当尺子,量我的对错?且放一百二十个心——那水干净得很,喝一口,筋骨里便有股劲儿往上窜,力道绵绵不绝!这等好事,倒成罪过了?”
话音未落,黑龙无霜尾巴一甩,“噗通”扎进水里。天光灼人,浮在半空说话,晒得鳞片发烫;不如沉下去,凉意裹身,耳根也清静。
他憋着一口气,只觉荒唐——方源压根不懂他心里那团火,更不懂他为何宁可游荡人间,也不愿回西海龙宫。
回龙宫?那不是归家,是套上枷锁。龙威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神通被条文捆得动弹不得。一踏进宫门,连指尖都懒得抬,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可在这江河湖海之间,在这烟火人间游走,他能淬炼爪牙,能试炼法术,能护住自己想要护的人。若真回去求父王开恩,怕是话没出口,就被按在龙柱上罚抄《守宫律》三百遍。
他早打定了主意:哪怕天塌下来,也绝不挪窝,更不返宫。西海龙宫?再等几个月再说吧——眼下,他连影子都不想让它看见。
谁料方源横空杀出,硬生生撞碎了这盘算。黑龙无霜心里发苦,却不敢露怯。方源修为深不可测,若真要押他回去,怕是抬手就能锁住龙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对方眨眼的工夫,钻进水底,藏得严严实实。
再谈?毫无意义。他不想回,就不回——路得自己闯,办法得自己想,这点骨气,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