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这番话,已是点到即止。
他只盼无霜听进心里。其实他早有把握制住对方,迟迟不动手,全因无霜出身西海龙宫——他岂能轻易对龙族嫡裔下手?况且此地乃人间腹地,无霜为何突然现身,缘由尚未查明。
这事透着古怪,他一时也摸不清底细,只觉事出非常,令人费解。
再看无霜,神态间带着少年人般的顽劣,执意不归西海,背后定有隐情。方源虽不知真相,却已断定:只要无霜一日滞留此地,此方天地便难安宁——哪怕他不伤一人,凡人撞见真龙之姿,也足以惊厥而亡。
方源活到如今,还从未碰上这般棘手的局面。他踏足此界以来,总似有股无形之力推着事态不断偏移。此刻,他掌中兵刃依旧寒光凛凛,未曾入鞘。
他此刻正硬扛方源这波水势的冲击——即便水中无毒,也得绷紧神经提防。黑龙无霜眼下究竟是何状态、心里盘算什么,方源一时摸不透,只能先按兵不动。
他早把局势看在眼里,可眼前这一幕仍让他心头一震:太出人意料了。这种局面,他怎会看不懂?
他分明察觉,黑龙无霜压根没打算收手,那毒水虽未回撤,杀意却愈发凌厉。方源顿时明白——对方铁了心要跟他真刀真枪斗一场。
若非如此,哪会摆出这副架势?黑龙无霜冷眼旁观,方源也读懂了他眼底的意味:这小子根本就是玩心大起,难不成真当这是过家家?
他闯入人间究竟图什么?方源必须弄个明白。既然撞上了,就得有个了断——绝不能放任这黑龙滞留凡尘。
黑龙无霜盯着方源,喉间一涌,水箭破口而出,快如电闪。空中黑影盘旋,水势借龙威横贯长空,眨眼便劈到方源面前。
方源挥动武器格挡,水浪轰然炸开。黑龙无霜眉头一挑:这人竟真不还手?莫非认怂了?可两人连招式都未交锋,哪来的胜负之分?
他心底翻腾着不甘,方源也瞧得分明。黑龙无霜索性开口:“我名号、来处你都清楚,那我也问问你——你叫什么?打哪儿来?咱们彼此亮明身份,也算公平。我本无意伤你,你也没想取我性命,别看这水裹着剧毒……”
“不过是试试你的成色。谁料你只凭武器就将整片水幕震碎,毫发无损。我这才晓得,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可现在让我罢手?凭什么?你连真本事都没露,光靠兵器硬扛,再强也不算数。”
“我可不是输不起,只是这局还没到终章——胜负未定,我怎肯低头?”
方源听完,差点笑出声。果然,这黑龙就是个爱闹腾的主儿。
若非天性跳脱,哪会这般言语行事?方源心里透亮:若刚才那一击是无意而发,那他展露的实力,已足够令人侧目。
此刻他嬉闹任性,看似莽撞,实则底气十足。放眼人间,能与他匹敌者凤毛麟角。寻常妖兽撞上他,怕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方源也清楚,黑龙无霜脑子灵光,法术纯熟,又在尘世玩得尽兴,怕是真不愿打道回府。
可人间再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万一撞上龙族宿敌,或是修为远超他的老怪,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黑龙无霜目光灼灼,口中水流依旧奔涌不息,毫无停歇之意。他就是要逼方源现出全部手段——
若撤去武器,此人是否还能稳如磐石?那惊人的战力,究竟是倚仗兵器,还是自身根基?
他越琢磨越觉得棘手,可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哪容他轻易改弦更张?
只是觉得局势早已悄然生变,他此刻也理不清这团乱麻,可心里竟莫名轻快。可当他望向方源,又忍不住犯起嘀咕——这人族身份成谜,实在古怪。
眼前这人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全无半分凶戾之气,更不似那些饥肠辘辘、嗜血成性的邪祟。他心里有底,底气便足,嘴角都翘得更高了,哪还肯收手?
那条水龙仍在半空盘旋腾跃,鳞光翻涌,挟着风雷之势直扑方源,声势骇人。可眼下谁也摸不准,方源究竟有没有本事硬扛这一击。他一边催动法术,一边开口道:
“你要真想伤我,早该动手了,何必等到此时?少拿这话唬人。至于回西海龙宫?门儿都没有!我刚逃出来,人间多热闹、多新鲜,干嘛急着回去?我才玩到兴头上呢。”
“这还是我头一回踏足人间。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山丘、每一缕炊烟,都鲜活得紧。我在外头晃荡好几天了。”
“处处皆新奇,处处皆不同。原来人类住的地方,竟是这般五彩斑斓、生机勃勃——比西海龙宫那潭死水似的宫墙里,不知自在多少倍。”
方源听着,差点笑出声来。黑龙无霜竟能说出这种话,看来真是个没心没肺的顽童。若非从未真正撞上险境,怎会把人间当游园?
等哪天撞见埋伏的猎妖弩、闻到腐尸堆里的瘴气、被几只饿疯的夜叉围在死胡同里……他怕是连哭都来不及。
方源清楚得很:这人间处处暗藏杀机,流言能杀人,宵小能噬魂,更有数不清的妖魔嗅着活人气味蜂拥而至——专挑黑龙无霜这种懵懂初临的“嫩龙”下手。
眼下他不过刚落地,连影子都没踩热,自然满眼是光、耳畔是风,觉得哪儿都好玩。
可一旦遇险,连自保都费劲,那时才知什么叫手足无措、叫天天不应。
方源默默看着他——这黑龙无霜,对人间一无所知,却样样都觉稀罕,瞅见卖糖人的摊子要驻足,听见市井骂架也要歪头听半天。
可正因尚未栽过跟头,才敢把天下当游乐场。
方源只盼他早点回西海龙宫,别在这红尘里瞎晃荡。再拖下去,怕是哪天就被人抽筋剥鳞,炖成一锅龙骨汤。
可话已说尽,对方油盐不进。瞧那副样子,压根没把“回去”二字放在心上——倔得像块浸透海水的玄铁,敲不动、磨不平。
方源不能伤他。对方早看透这点,武器悬于身前,稳稳格开水龙冲击。虽未受伤,可黑龙无霜攻势未歇,招招凌厉,毫无收势之意。
他无奈至极,不然怎会一直苦口婆心讲道理?方源心如明镜:无霜就是吃准了自己不敢下重手,才故意缠斗不休。
无霜边攻边聊,神态自若,仿佛两人不是对峙,而是茶馆闲坐。他笃定方源伤不了他,这份笃定,不是莽撞,是算计——若真有性命之忧,他早化雾遁走,哪还会在这儿慢悠悠掰扯?
他盯着方源,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海底景致再美,珊瑚再艳,鱼群再灵,终究是关在琉璃罩子里的画。人间这幅长卷,泼墨写意、浓淡相宜,你让我缩回龙宫?不如一刀剐了我痛快。废话少说,利索些。”
“报上名来!遮遮掩掩算什么?你既认得出我,猜得也八九不离十,何必装神弄鬼?”
“可如今你倒好——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清楚!我自小长在西海龙宫,一步未曾踏出过龙宫水界,外头这人间如何翻天覆地,我一概不知。但今日撞上你这么个硬茬,总得知道对手是谁吧?总不能糊里糊涂挨了打,连对方是人是鬼、是仙是妖都闹不明白,就垂头认输——那也太窝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