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日的滨城,安静得有些发闷。
连着两天,王恪言单位像是被临时打乱了节奏,领导近乎莫名严苛,周末无休、全员死守加班。好好的双休被硬生生拆碎,他整个人被工作捆死,连半句闲暇闲聊的空隙都没有。
凌蕾也顺势落得一份独处的清净。
不必迁就谁的时间,不必顾及谁的情绪,不必消化堆积的对立与委屈。她难得睡了个踏实懒觉,慢悠悠起身,简单给自己做了一顿温热适口的午饭,收拾妥当后,又独自慢悠悠逛了一趟菜市场。
市井烟火温温软软,新鲜的瓜果蔬菜铺陈开来,人间寻常细碎,稍稍抚平了她心底连日积压的郁气。她挑了几样清甜多汁的水果,拎着轻飘飘的购物袋回家,日子闲散、松弛,却也带着一丝无人共鸣的闷。
这份闷,压在心头许久,散不彻底。
直到午后,手机铃声轻快响起,是许久未见的小颖。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快明亮,带着挣脱琐碎、重获自由的松弛喜悦。
小颖语气藏不住雀跃,给她带来一桩大好消息:广州名剪苏州新店,明日周一正式开业。她和山哥早早把孩子安顿给两边老人,难得卸下育儿重担,专程提前奔赴苏州,重拾久违的二人世界,顺便借着开业的由头,在温婉江南好好放一次风。
“蕾蕾,你也请一天假过来呗。苏州多好的地方,温婉安静、治愈人心,你刚好也出来透透气。”
小颖的邀约真诚又暖心。
凌蕾稍作思忖,便应了下来。
她本身身为广州名剪名誉总经理,新店开业盛典,于情于理都该到场站台、撑持场面。再者,单位制度规整,一日事假向来宽松好批,算不上为难。更重要的是,她确实需要一场短暂的出逃,离开滨城这片满是牵绊、满是对立、满是心结的土地。
敲定行程,她第一时间给郑头儿发去微信。
消息简洁,询问苏州新店开业筹备事宜。
郑头儿回复得很快,语气熟稔温和,带着多年默契的熟稔松弛:他早已提前抵达苏州落地筹备,知晓大家平日各自忙碌,便没有特意逐一通知叨扰。
凌蕾看着屏幕,轻轻敲字:
“我明天过去,参加开业仪式。”
没有过多寒暄,没有客套赘述。
多年相处、彼此扶持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一句到场,便是所有心意与体面。
简单收拾随身物品,办妥请假报备,凌蕾坐上前往苏州的商务车。
车内宽敞安稳,车窗透亮,一路远离滨城喧嚣,朝着温润江南缓缓行进。小颖坐在身侧,旅途清闲,两人便顺着悠悠车程,慢慢唠起心底藏了许久的家常郁结。
话题不知不觉,落回了凌蕾的父亲——凌朝峰身上。
一路闲谈,一路唏嘘,一路带着说不透、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在旁人眼里,凌朝峰是体面稳重、一辈子端着体制内规矩的老领导。做事严谨、刻板守旧、一生兢兢业业、安分守己,在外口碑端正、体面周全。
可只有身为女儿的凌蕾,最清楚他骨子里的顽固、偏执与可悲。
他是典型到极致的老派大家长,一辈子被体制思维深深禁锢,刻入骨髓的执念,便是编制、阶层、门当户对。
这一生,他最看重从不是人心善恶、人品优劣、相处安稳,而是外在条件是否匹配、身份是否对等、世俗门面是否光鲜。
他一辈子谨慎、一辈子多虑、一辈子瞎操心。
明明家境安稳、衣食无忧、晚年无虞,本可以活得松弛自在、恬淡安然。可他偏不。
他习惯性自我内耗、习惯性紧绷度日、习惯性焦虑多虑,把本该清闲顺遂的日子,过得紧绷苦涩、苦哈哈沉甸甸。大半辈子,脸上几乎寻不到舒展的笑意,永远眉头微蹙、思虑重重,仿佛人生生来就是一场必须紧绷死守的煎熬。
凌蕾说起他,心底情绪极度复杂。
有心疼,有怜悯,有无奈,更有藏不住的讽刺与恨意。
她心疼他半生操劳、半生紧绷,一辈子不懂享乐、不懂松弛,硬生生把自己困在规矩与执念里,郁郁度日、从未开怀。
她怜悯他眼界狭隘、认知固化,一辈子活在世俗框架里,被门第匹配、阶层规矩捆绑一生,活成了自己刻板观念的囚徒。
可更多时候,她是真的怨。
怨他身为父亲,从不心疼女儿的情绪、从不尊重女儿的本心、从不看重女儿的幸福。
在他的婚恋标准里,所有真心、契合、温柔、安稳,统统无效。
唯一的标尺,永远是体制匹配、家境相当、门庭对等。
他固执、专断、市侩,用一套老旧腐朽的世俗标准,强硬丈量女儿的余生,不惜亲手否定她的真心、贬低她的所爱、割裂她的快乐。
他可怜,可怜在一生紧绷、一生愚执、一生不懂何为松弛幸福。
他可恨,可恨在固执偏见、世俗势利、用父爱之名捆绑与伤害。
卑微、可怜、顽固、可憎,种种特质糅合在同一个老派父亲身上,矛盾又真实。
凌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沿途风景,心底五味杂陈。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心态。
她认可王恪言,认定他是自己满心奔赴、想要共度婚姻余生的人。他稳重、赤诚、靠谱温柔,是乱世人心难得的踏实与安稳。
但经历过数次起落感情、看过太多离散变数,她早已学会给自己留余地、留退路、留分寸。
不到最后一锤定音、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她绝不倾尽所有、绝不押上全部自我。
不追求最好的圆满,也不抗拒最坏的可能。
容许一切发生,接纳所有结局。
唯有这样,无论未来走向何方,她都不至于狼狈不堪、溃不成军。
这份通透与克制,是岁月摔打出来的自保,是成长赠予的清醒,更是原生家庭常年施压、从不认可,逼她学会的独立与疏离。
小颖静静听着她的倾诉,懂她所有难言的复杂与郁结。
车子一路向南,风声轻柔,路途渐暖。
高耸硬朗的北方建筑渐渐褪去,视野里慢慢铺开江南独有的温婉气韵。流水、石桥、青瓦、绿树的雏形隐约浮现,温润水汽透过车窗缝隙漫进来。
苏州,快要到了。
一路风尘,一路闲谈,一路半生心结的唏嘘。
所有压抑、闷郁、爱恨、释然,都随江南晚风轻轻飘荡,落在即将抵达的温柔城郭里。
新的风景在前,新的际遇将至。
而心底那些盘根错节的原生羁绊,依旧沉沉落落,伴她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