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梵清果然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三天时间,转存了到期的定期存折,盯着师傅修好油烟机和洗衣机,把凌蕾橱柜里乱塞的调料瓶挨个归置整齐,连阳台攒着的各种纸盒包括旧报纸都捆得整整齐齐,联系了收废品的上门收走。临走那天凌蕾表示慢走不送,她也确实不用,自己拖个行李箱就上了地铁,风风火火的样子,跟她平时半点不差。
凌蕾下班回到家时,客厅里还留着淡淡的羊毛线气息,沙发靠垫摆得方方正正,厨房擦得锃亮,油烟机运转起来声音比原先小了一半。她拉开抽屉,存折整整齐齐码在最里面,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欧阳梵清的字,笔锋利落,只写了四个字:自己留心。
她笑着把便签塞回抽屉。母亲这趟来,像一阵风,刮过了,理顺了,就走了,没打乱她半分生活节奏,也没闹出什么不痛快,比预想中安生太多。
安生是安生,可消息到底是长了腿的。
欧阳梵清刚落地成都当天,凌朝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天中午凌蕾刚在食堂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爸”。她顿了两秒才接起,听筒里先传来一声轻咳,是父亲惯有的、开口前的习惯,声音沉,语速慢,带着常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稳重劲儿,听不出喜怒:“蕾蕾,你妈说,你终于处对象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平平淡淡的一句,压在听筒里,反倒比咋咋呼呼更有分量。
“嗯,刚处没多久。”凌蕾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也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笔尖轻轻敲桌面的声响——她太熟悉这个动静了,凌朝峰想事情的时候,总爱用指尖叩桌沿,当了几十年领导,毛病改不掉。
“陕西人?”他又开口,一字一句问得慢,“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单位正规吗?”
问题不多,每一句都砸在实处,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凌蕾一一答了,话音刚落,就听见那边又沉默了。
“不是体制内。”凌朝峰的声音沉了些,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判,“外头的工作,总归不稳当。”
这就是他的老派念头了,刻在骨子里的顽固。在他的认知里,唯有编制、体制、铁饭碗才算正经工作,其余哪怕挣得再多,也总像飘着的,落不了地。
凌蕾没接话。她知道争没用,老头的观念守了几十年,不是三两句能掰过来的。
果然,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没松,却比刚才放轻了些,像怕说重了惹女儿烦,小心翼翼地往回收:“我不是说人不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在身边,凡事多留心。人品要正,性子要稳,别人家说两句好听的,你就当真了。自己的底细别一股脑全往外说,晓得不?”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叮嘱。他会说软话,会迁就女儿,但不会说“爸爸担心你”,更不会说什么温情脉脉的话,只会把所有惦念都裹在小心翼翼的提醒里,笨拙地递过来。
说着说着,他话锋忽然一转,淡得像随口一提:“我明年开春,就退了。”
凌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印象里父亲永远是腰板挺直、坐在办公桌后不苟言笑的样子,下属见了他都要怯三分,怎么一晃神,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算一算,可不是嘛,六十多的人了,自己都已经三十岁,日子快得像翻书。
“退了好。”她缓了缓语气,“退了就歇着,跟我妈到处走走。”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像提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很明显的示弱了,虽然对小王没太满意,但起码没太反对。
末了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真觉得合适,过年带回来看看。别委屈自己,多注意留个心眼。”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凌蕾对着餐盘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老爸就是这样。一辈子端着、严肃着、守着他那套老规矩,顽固得像块石头;可对着她这个女儿,剩下全是软的。啰嗦是真啰嗦,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小心也是真小心,怕她被骗,怕她受委屈,怕她过得不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抵都是这样矛盾着的。
她没指望他一下子就能接受王恪言的“非体制内”,也没打算去说服。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她自己心里有数。
可事情的发展,总比预想的快。
老妈知道了,老爸知道了,不出一个礼拜,姑姑、包括其他的亲戚也都陆续知道了。消息像投进水里的石子,一圈圈荡开,最后全落在她身上。
先是姑姑发了几条信息,到没别的,只是说挺好的;后来家族群里也有人旁敲侧击,说“蕾蕾终于脱单了”“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凌蕾看着手机哭笑不得,只统一回了句“刚处,还早”,便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三十岁的单身女性,但凡身边出现个异性,在亲戚眼里就跟定了亲似的。她懒得解释,也懒得应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她心里,也不是没盘算过。
凌蕾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不喜欢拖泥带水。相处这段日子看下来,王恪言这人稳当、话少、做事有分寸,没有乱七八糟的毛病,三观也合得来。两个人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也没精力去谈一场只谈风月不问将来的恋爱。
既然觉得合适,那就该摊牌摊牌,该交底交底,奔着结婚去相处,总比稀里糊涂耗着强。
这话她是在周末傍晚散步时说的。
俩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好。
凌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视前方,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工作:“王恪言,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咱们俩年纪都不小了,我也不是那种爱玩的性子。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人挺靠谱,适合往长远走。我是奔着结婚去的,你要是也有这个意思,咱们就慢慢把彼此家庭情况、往后的打算都捋一捋;你要是觉得还早,咱们也说清楚,别耽误彼此。”
话说得直白,半分弯都没绕,完全是她的风格。
王恪言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和,眼神却很郑重。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轻轻“嗯”了一声,沉吟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一点:“我也是这么想的。从一开始接触,我就是认真的。家庭情况、工作规划,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我这边没什么问题,都听你的。”
没有花哨的承诺,没有激动的表态,就这么平平实实一句话,却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凌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河面上的风轻轻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脚步不快,方向却很明确。
她没去想以后会不会一定修成正果,也没去猜亲戚们知道了又会说什么,更没去想父亲那头最终会不会点头。
就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明明白白,踏踏实实的,就挺好。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心迹摆明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