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开始变得缓慢。走廊里的人轮流站在门口守着，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人。紫霆守了第一个小时，曾宪理守了第二个小时，胡凌薇守了第三个小时，君墨轩守在傍晚的暮色中，看着虞渊静的脸色在落日的余晖中发生缓慢的变化——很慢很慢，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洇开的速度。她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像初春的桃花花瓣上那一点点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颜色。她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声音，又像只是在回应银针在经脉中引导的药力。
入夜之后，虞渊起坐在床边没有再离开。银针还插在虞渊静的手上，针尾在月光中闪着微光。他的手指搭在虞渊静的手腕上，感受着她脉搏的变化。那株龙涎玉髓在药力被引导了大约一半时，根须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变淡，像一条河流在流经干旱地带时逐渐缩小。虞渊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在虞渊静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提醒她体内的药力不要走得太快。
“药力不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龙涎玉髓的药性虽然完好，但数量太少。修复经脉根基需要比这多一倍的能量，否则到一半就会枯竭。”
“不够怎么办？”曾宪理站在门口，听到了他的话。
“用灵力补充。”虞渊起的手指没有离开虞渊静的手腕，“找一个人，将灵力通过我的银针输入她的经脉，与龙涎玉髓的药力混合在一起，补充不足的部分。但灵力的属性必须与她的功法相融。枯荣诀的属性是木与火，灵力中带有这两种属性的，才能与药力融合。”
君墨轩站在走廊里，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紫霆。她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她感觉到君墨轩在看她，抬起头来：“我修的是雷法。雷属木，木生火。我可以。”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在虞渊静床边坐下，将右手掌心轻轻贴在虞渊起的手背上。紫色的电光从她的掌心涌出，细如发丝，沿着虞渊起的手背流向他握银针的手指，像一株藤蔓顺着支撑的架子向上缠绕。雷灵力在接触到银针的瞬间转化为温和的木属性灵力，没有一丝多余的狂暴，沿着针身进入虞渊静的经脉，与龙涎玉髓正在流散的金色纹路汇合在一起。
虞渊起的手指在感测到那股汇合的灵力时微微动了一下：“好。保持这个节奏，不要多，不要少。”
紫霆没有说话，但她的掌心贴得很稳。紫色的电光持续地、均匀地从她的掌心流出，像一条极细的河流注入干涸的河床，填补着药力不足的部分。她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去擦，掌心里的电光也没有断过。
夜很深了。虞渊起的手还搭在虞渊静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感受着她脉搏的变化，像一台老式的、精确的钟表在记录时间。紫霆的掌心还贴在他的手背上，雷灵力在转化为木属性后持续地流入银针，与龙涎玉髓的残存药力一起修复着虞渊静受损的经脉。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掌心的电光比之前细了一些，像一条河流在流经干旱地带后水量变小了，但仍在流动。
伊藤结衣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将水杯放在紫霆面前，没有打乱她正在做的事情，把水杯放在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紫霆看了那杯水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紫霆，你该换班了。”伊藤结衣说。
“再等一下。”紫霆的声音有些沙哑，掌心没有收回来，“还有一点就结束了。”
伊藤结衣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催她，没有伸手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掌心里那缕越来越细的、依然没有中断的电光。银针在虞渊静的手上缓缓旋转了最后半圈，然后停了下来，针尾在月光中最后一次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完了最后一下。
虞渊起的手指从虞渊静的手腕上移开。“结束了。”
紫霆收回掌心。她的手在收回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的电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皮肤上残留的一丝温热感。她伸手去够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时，杯中的水面因为她的轻微晃动而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喝了一口，水温适中，不凉不烫。她端着杯子，仰头靠在椅背上，将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第二口。
虞渊起将银针从虞渊静的手上取下，用棉布擦拭干净，放回布包中。他低头看着虞渊静的脸色，在月光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她的经脉已经修复了。根基已经重新长好了。只要她醒来，就可以突破到蓝溟境。”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紫霆将杯子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慢慢呼出一口气。
君墨轩站在院子里，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紫霆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她走到他身边，在台阶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夜空。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觉得她醒来之后，会记得这些事吗？”
“她不需要记得。”君墨轩说，“她活着就够了。”
紫霆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台阶上，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地脉深处的青色光河还在继续延伸，像一条在夜色中缓慢流动的发光河流。虞渊静明天会醒来。醒来之后，她就可以尝试突破到蓝溟境。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走。
稍后，欧阳墨笙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出现在紫霆的身旁。
显得有一点恹恹的紫霆，突然一下来了精神：“欧阳姐姐，你对我太好了。”
“吃吧，紫霆，接下来我给你做一个月的红烧肉，而且份量管够。”
紫霆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自从离开了师门，再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