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考上司机那年,整条街都知道了。邮差把通知书送到铁铺的时候,石头正在拉风箱,脸上抹了一道黑,手上有茧。大山接过通知书,念给他听:“石家庄铁路司机学校,录取你入车辆驾驶专业。”大山念了两遍,石头才反应过来,一把抢过去,自己看。他认字多了,看得懂。
永恩从菜摊前跑过来,围裙上沾着菜叶子。她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眼眶红了。秦蒹葭从粥铺端出一碗红糖水,递给石头。“喝了,甜一甜。”石头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了。
洛青州从铁铺走出来,站在石头面前。“什么时候报到?”
“下个月十五。”
“还有二十天。”
“嗯。”
洛青州没再说话。他转身走进铁铺,拿起锤子,继续打铁。石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大山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你爷爷舍不得你。”
石头低下头,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
石头要去石家庄的消息,传遍了整条街。街上的人来道贺,王婶送了一篮鸡蛋,李婶送了一双布鞋。石头一一道谢,把东西拿进屋里。
晚上,秦蒹葭多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在桌前,大山喝了酒,话多了。“石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现在长这么大了,要去当火车司机了。”石头给他倒了一杯酒。“大山叔,我走了,铁铺你多操心。”
“操心什么?你爷爷在,你小满叔在,刘铁也在。”大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洛青州没喝酒,端起粥碗。“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嗯。”
“常写信回来。”
“嗯。”
石头看着洛青州。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也抖了,但还在打铁。他放下碗,握住洛青州的手。
“爷爷,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双好鞋。”
“鞋有。你妈做的,穿不完。”
石头没再说话。永恩低下头,扒饭。秦蒹葭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石头面前。
“这个碗,你带着。”
石头看着碗沿的金色裂纹,碗底的“洛”字。
“奶奶,这碗裂了。”
“补了。不漏。”
石头没再问。他知道这碗是洛青州的,洛青州是秦蒹葭的。他端着碗,碗温。
报到前三天,石头开始收拾行李。他把那块怀表揣进口袋,那枚奖章挂在脖子上,把那双千层底布鞋放进皮箱。永恩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蓝布的,厚墩墩的。秦蒹葭给他烙了几张饼,包在油纸里。大山送他一把新打的剪刀,说剪铁皮用的。小满送他一个笔记本,说记点东西。
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刻着“壮”的小刀,用布包了,递给石头。“你爹的。你带着。”
石头接过刀,打开布,看着刀柄上的“壮”字。他没见过爹,但带着他的刀。
报到那天,洛青州和秦蒹葭送石头到火车站。永恩没来,她说菜摊走不开。大山送他到站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给咱铁铺丢人。”
石头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火车。车门关上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外面挥手。火车开了,汽笛响了一声。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远。石头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吹得眼睛睁不开。
洛青州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走远。秦蒹葭站在他旁边,风吹乱了她的白发。
“这孩子,像你。”她说。
“不像。他比我有出息。”
“你也有出息。”
洛青州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秦蒹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铁轨,走上街道,回到铁铺。
永恩在菜摊前坐着,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择了又择,一根也没择断。石头走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铁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十二张砧叮叮当当。大山当上了大师傅,刘铁也出师了,带了一个徒弟。小满管账,永恩卖菜,秦蒹葭煮粥。洛青州不常打铁了,坐在门口看街,偶尔递递工具,指点一下新来的学徒。
石头来信了。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石家庄铁路司机学校”。洛青州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爷爷,我到了。学校很大,宿舍八个人,食堂馒头随便吃。老师说要学三年。别惦记。”底下画了一个火车头,歪歪扭扭,冒着一股黑烟。
洛青州把信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秦蒹葭看见了,拿起来读了一遍,笑了笑。
“这孩子,火车头画得不像。”
“像。冒烟了。”
秦蒹葭把信折好,放回碗底下。
又过了几天,第二封信来了。石头说开始学理论了,机车构造、制动机、信号,一大堆要背的。还说他们班长姓刘,是个老司机,开过蒸汽、内燃、电力,三种都会。刘班长说,开火车不难,难的是不出事。
洛青州把信收好,放在柜子里。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铁铺门口挂上了棉帘子,炉火烧得更旺了。永恩的菜摊只剩下萝卜、白菜、红薯。秦蒹葭的粥铺添了姜汤,来喝的人多了。
一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不是石头写的,是铁路学校来的公函。洛青州不认全,大山念给他听:“因学校专业调整,车辆驾驶专业停办,学生转入车辆检修专业。石头被分到检修班,学修火车。”大山念完,把信放在砧上。
“不学开了,学修了。”大山说。
洛青州没说话。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修火车也行。修好了,火车才跑得稳。”秦蒹葭从粥铺出来,端着一碗粥。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他爹开火车,他修火车。都是铁路上的。”洛青州把碗递给秦蒹葭。
石头后来的信里,没说专业调整的事。只说学修火车也挺好,天天跟零件打交道,比背书有意思。刘班长调走了,新来的老师姓马,修了一辈子火车。
洛青州把信收好,压在粗陶碗底下。
那年腊月,石头回来了。他长高了,壮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脖子上还挂着那枚奖章,口袋里揣着那块怀表。他先跑到铁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洛青州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石头。他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回来像个大人了。
“回来就好。”
石头放下行李,帮大山拉风箱。呼——哧,呼——哧。他拉得有力,炉火窜得很高。
永恩从菜摊前跑过来,拉着石头的胳膊看了又看。
“瘦了。”
“没瘦。结实了。”
永恩摸了摸他的脸,眼眶红了。秦蒹葭从粥铺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甜一甜。”
石头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了。放下碗,抱起秦蒹葭,转了一圈。秦蒹葭拍他的背。“放下放下,我头晕。”
石头把她放下,走进铁铺,站在砧前,拿起锤子,敲了一下砧面,叮的一声。大山笑了。
“这小子,手还没生。”
石头在铁铺待了整个寒假。他帮大山打铁,帮永恩卖菜,帮秦蒹葭洗碗。晚上,他坐在灶台边,跟洛青州说学校的事。说检修班有三十个人,有一半是开不成火车转来的。说马老师修了一辈子火车,手上有劲,拧螺丝比他打铁还利索。
洛青州听着,没插话。
“爷爷,你说我学修火车,有用吗?”
“有用。火车坏了要修。修好了,才能跑。”
石头低下头,拨着火。火苗窜上来,映着他的脸。
“我爹要是还在,会怎么想?”
“会高兴。修火车也是铁路上的。”
石头没再问。
年三十,秦蒹葭做了一桌菜。永恩把石头他爹的照片摆在桌上,碗筷也摆了一副。石头给照片前的碗里夹了一块肉,又倒了一杯酒。
“爸,过年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那只碗,一饮而尽。永恩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石头,你爹开火车,你修火车。你们爷俩,都在铁路上。”
石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开春了,石头要回学校了。临走前,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打的锤子,柄上刻了一个“石”字。
“带上。修火车用得着。”
石头接过锤子,沉甸甸的,锤头亮亮的。他用手指弹了弹,叮的一声。
“爷爷,你打的?”
“嗯。”
石头把锤子装进皮箱,背起行李,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洛青州,看着秦蒹葭,看着永恩,看着大山。
“我走了。”
“走吧。”
洛青州站在铁铺门口,看着石头走远。石头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秦蒹葭走到他旁边,手里捧着粗陶碗。
“这孩子,像你。不回头。”
“回头耽误时间。”
“你当年也不回头。”
洛青州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铁铺,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把粗陶碗放回灶台,裂纹朝外。
石头又来信了。说学校组织去机务段实习,他跟着马老师修了一台蒸汽机车,换了汽缸垫,调了气门间隙,干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司机请他上了驾驶室,拉了一声汽笛。他拉汽笛的时候,想起他爹。
洛青州把信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
秦蒹葭问他:“石头说什么了?”
“说拉汽笛了。”
“好听吗?”
“他没说。”
秦蒹葭把粗陶碗捧起来,摸着那道金色的裂纹。碗底的“洛”字还在。
“这孩子,迟早要开火车。”
“也许。”
“你不是说他学修车吗?”
“修着修着就会开了。”
秦蒹葭没再问。她把碗放回去。日子还在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坐在门口,听街上的声音。偶尔有火车汽笛从远处传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不是石头拉的,但他听着。
一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石家庄铁路司机学校”。洛青州拆开,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石头穿着铁路制服,站在一台内燃机车前面,手扶着栏杆,笑着。和于大壮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
秦蒹葭看见了,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孩子,像他爹。”
“嗯。”
“他爹开火车,他也开火车。”
“他说他修火车。”
秦蒹葭笑了笑,把照片放回去。
那年夏天,石头毕业了,分配到机务段当副司机。他写信告诉洛青州,说副司机就是司机的帮手,烧火、了望、鸣笛,还要学两年才能考正司机。信末尾写了一句:“爷爷,我上火车了。”
洛青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铁铺门口,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粥铺热气腾腾,永恩在菜摊前忙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去,夹起一块铁,开始敲。
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