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绥军，358团指挥部。
空气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浓云，每一个军官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孙铭副官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楚云飞便独自一人坐在那张临时换上的简陋木桌后，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警卫员在门口低声通报：“团座，王小虎带到。”
楚云飞那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眸子，才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小虎走进指挥部，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的楚云飞，与他印象中那个永远腰杆笔挺、意气风发的团长判若两人。虽然军装依旧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英挺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团座。”王小虎“啪”地一个立正，军姿标准。
楚云飞没有让他稍息，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寸寸地审视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小虎，你在黑风口，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报告团座！”王小虎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他在黑风口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全部倒了出来。
从魏和尚那支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声的“狼牙”特战队，到整个利剑旅营地里那股昂扬到近乎野蛮的士气。
“……他们的人，眼神跟咱们不一样。”王小虎努力组织着语言，他文化不高，只能用最朴素的词汇形容，“咱们的弟兄，眼里是忠勇。可他们的兵，眼里是火，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啥要拼命，那股劲儿……吓人。”
楚云飞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还有呢？”
“还有……”王小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情，那是混合着羡慕、震撼，甚至是一丝……自卑的表情。
“团座，利剑旅的兵，哪怕是伙夫，人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咣当！”
楚云飞手中的茶杯，终究还是没能端稳，重重地磕在桌沿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恍若未觉。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人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云飞和指挥部里所有晋绥军军官的心上！
他们是精英，是军校毕业生，自然识字。可他们麾下的士兵呢？十个里面有八个是文盲！这是这个时代军队的常态，是他们早已习惯，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现在，一支土八路队伍，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士兵能看懂作战地图，能理解复杂的战术指令，能以几何倍数提升战斗效率！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差距了。
这是一种……文明层面的碾压！
“吃食呢？”楚云飞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干涩。
“顿顿有干的。”王小虎咽了口唾沫，像是回味着什么，“偶尔……偶尔还能见到肉星子。”
“……”
这一次，指挥部里响起了几声清晰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人人识字”是精神上的震撼，那“顿顿有干的”，就是物质上最残忍的暴击！
他们358团，号称晋绥军头号主力，军饷粮秣优先供给，也只能保证军官顿顿白面馒头，士兵们大多时候还是杂粮饼子配稀粥。
而沈征，那个被他们视为泥腿子的土八路，竟然能让数千张嘴，顿顿吃上干饭？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后勤能力和组织能力？
楚云飞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输得不冤。
他一直以为，沈征的底牌是那神出鬼没的特种部队，是那毁天灭地的“集束飞雷炮”。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些都只是表象。
沈征最可怕的武器，是能让文盲识字，能让饿肚子的士兵吃饱饭！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建军思想！
“王小虎。”楚云飞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阴霾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
“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楚云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座名为“大孤山”的巨大山脉上。
“你，继续担任我部与利剑旅的联络官，全程参与此次总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要你冲锋，不要你杀敌。我只要你……用你的眼睛，给我看清楚！”
楚云飞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王小虎。
“看清楚，沈征，到底是怎么打仗的！他的兵，是怎么服从命令的！他的炮，是怎么部署的！他说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道命令，甚至他看地图时皱了几次眉头，我都要知道！”
王小虎的心，狂跳起来。
他听懂了。
团座这是……要学！
要向那个刚刚才把358团坑得吐血的“敌人”，学习！
一股巨大的矛盾与挣扎，瞬间攫住了王小虎的内心。
他出身晋绥军，是楚云飞一手提拔的兵，忠诚二字早已刻进骨髓。
可黑风口那短暂的经历，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士兵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吃饱肚子，可以挺直腰杆子为自己而战的世界。
那边是恩重如山的知遇，这边是令人向往的光明。
他该何去何从？
“怎么？不敢？”楚云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
王小虎猛地一咬牙，胸膛挺得笔直，吼声震天！
“敢！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刻，他想的不再是晋绥军，也不是八路军。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大孤山当了十年脚夫、如今在利剑旅炊事班烧火的瘸腿老爹。
想起了村子里，那些被鬼子屠刀砍下的头颅。
想起了沈征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可能性。
或许，团座只是想学沈征的“术”。
而他，王小虎，想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到那个能让所有中国人不再被欺负的“道”！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大孤山总攻，不仅仅是一场决定物资归属的战斗。
更是一场，决定他王小虎的灵魂，将归向何方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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