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返回青木寨的当日,三郎君下朝后早早便回了显阳殿。
他连常服都未及换下,便径直上前将我揽入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我的颈窝,低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过些时日,许娘子就要从原国来大昭了。”
他微微一顿。
“你要不要等一等她,见上一面再走?”
我猛地转过身。
“那她此番……可是要彻底重返大昭,转入明处了?”
我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雀跃。
毕竟在原国,无论是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落英镇,还是宜安公主那艘立场莫测的画舫上,抑或是多方势力错综交织的郦城,她始终是我在绝境中最温暖有力的援手。
若无她暗中斡旋,我与崔遥恐怕极难熬过那段至暗岁月,更遑论能妥善护住铁蛋。
三郎君深深凝视着我,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你希望她走到明处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若能如此……自然是盼着的。”
“她常年潜伏于异国他乡,周旋于各路势力之间,终究太过凶险。”
我轻叹一声。
“暗卫的宿命,不该永远沉沦于深渊之中。”
三郎君微微沉吟。
“原国不比大昭,局势错综复杂。”
“她与她夫君如今在原国已打下一片天地,根基深厚。有原国巨贾与地下势力的多重身份作掩护,行事反倒比站在明面上受制于人要自在得多。”
他条分缕析地剖白其中利弊。
“一旦彻底舍弃伪装回到大昭,她便只是个寻常妇人。而在原国,她手握商道命脉,是连原国权贵都要忌惮三分的厉害人物。更何况,原国那边……始终需要有人镇守斡旋。”
听罢这番话,我陷入了沉思。
诚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或许于许娘子而言,那份运筹帷幄的权力与无拘无束的自由,才是她真正心之所向。
我斟酌道:
“要不到时当面问问她?看她自己究竟作何打算。”
三郎君闻言轻笑出声,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你留下来问?”
对上他的目光,我瞬间懂了他话里的弯弯绕绕,不禁有些泄气。
“若真留下来等她,这南下的行程,怕是又要无限期搁置了吧?”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中透出几分娇嗔。
“一拖再拖,青木寨我还能回得去吗?说好让我去过几日自在日子的,你这分明是拿许娘子做饵,想将我继续圈在这深宫里。”
三郎君愉悦地低笑起来,双臂一收将我紧紧抱住。他将头埋进我的颈间,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般亲昵地蹭了蹭。
“好好好,被你看穿了。”
“那你们便先动身吧。日后寻个机会再召她过来,抑或让她在大昭多住些时日也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等你从青木寨回京了,再让她走。”
我微微迟疑。
只觉这安排未免太过霸道。
“这能行吗?人家在原国也有诸多要务缠身,总不能为了见我一面,便在大昭无休止地干耗着吧?”
三郎君唇角微挑,眉宇间尽是帝王的从容。
“我可调拨互市公务,给她一个冠冕堂皇的留京由头。大昭与原国的商贸往来,如今可是互市署的重头戏。至于她愿不愿意多停留,终究要看她自己的心意。”
语毕,他忽而收敛了笑意,双臂猛地收紧,将我牢牢锁在怀中。
“我真舍不得你和铁蛋走。”
他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难掩的委屈。
“你们这一走,这偌大的皇城,这空旷冰冷的显阳殿,便又只剩我孤家寡人了……”
三郎君口中的不舍,我确信是发自肺腑。因为自那日起,他便犹如换了个人一般。他不再是那个勤勉理政、夙兴夜寐的新君,反倒像个沉溺于温柔乡的闲散人,开始日日赖在显阳殿与我耳鬓厮磨。
朝堂上那些寻常例件、地方呈报的文书,他尽数托付给林昭和崔遥等人处置。
连带着何琰,甚至是雁回,都没能幸免于难。
听闻中书省的文书已然堆积如山,林昭每日伏案批阅奏启直至深夜,眼底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遮掩不住。
崔遥更是整日在宫里与尚书省之间疲于奔命,最后索性将大量公务直接推给了宜安公主。
何琰与雁回亦被繁杂的文书死死缠住。何琰干脆将他们几人召集到一处集中办公,事无巨细皆共同商议决策,如此一来效率大增,几人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正悠哉游哉地枕在我的腿上。
他低低地笑着:
“权当给他们个历练的机会,免得他们不知我平日里有多劳心劳力。”
“不过……事关门阀动向、边境密报这些要紧卷宗,晚些你睡了,我自会阅毕。”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
“等他们将这套流程都摸熟了,我差不多也就大权得放,能陪你一同回青木寨了。”
他不仅白日里黏人得紧,到了夜里更是百般缱绻缠绵,不肯放过片刻相守的时光。
显阳殿的烛火,常常摇曳至天明。
红绡帐暖,满室旖旎之色。
他仿佛要将过去数段别离,以及未来不知归期的阔别,都在这短短数日内尽数讨要回来。
每一次的交颈缠绵,他都极尽温柔缱绻,骨子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与霸道。
云收雨歇后,他总爱将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小腹上,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缓缓摩挲。
他将脸颊贴在我的耳畔,嗓音里透着餍足后的慵懒暗哑。
“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个铁蛋的阿妹了?”
他的眼底闪烁着熠熠的期待之光。
“若真添了个阿妹,铁蛋定会是个极好的阿兄。”
紧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若是真怀上了,那便走不成了吧?”
“南下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我怎舍得让有孕在身的皇后去受这份颠簸之苦?”
我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鼻梁。
“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真心肯放我回青木寨的?”
三郎君顺势将我的手包裹在掌心,递至唇边珍视地吻了吻。他半伏在我的身上,渐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与挣扎。
“想让你去,是真的。”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盼着能过几天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可不想让你走,也是真的。玉奴……林晚……”
他一遍遍低声呢喃着我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确认我还在他怀中。
“我真是越来越患得患失了。”
他苦笑一声,将头埋进我的颈窝。
“我怕你这一去,越发觉得这深宫牢笼无趣,觉得我这个人无趣。我更怕……你一旦习惯了没有我的自由日子,便再也不肯回来了。”
听着这堂堂帝王近乎卑微的剖白,我的心口猛地一酸。
我不由得软下身段,反手紧紧环住他宽厚温热的脊背,轻声安抚道:
“又不是一去不回了……等那边的事情都安顿妥当,我也歇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回来了。”
“再说了,铁蛋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南境种地吧?也不能总拴在阿母身边。等他再长大些,还得由你这个做阿父的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呢。”
听闻此言,三郎君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起头来。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死死咬住我的话音。
“这可是你说的!”
“你亲口说的,定要说话算话,绝不能一去不复返!”
他的语气急促而郑重,像是在向我索要一个重逾千斤的誓言。
我实在拿他这副模样没了脾气,心底却又是一片柔软。
“行行行,我说的。我林晚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他这才终于满意地展颜轻笑,重新将头深深埋进我的颈间,温顺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