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西苑,长阶生苔。
此处本是前朝废妃幽闭之所,如今成了崔氏三人暂避风头之处。
重重暗哨蛰伏于暗影之中。
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披坚执锐,甲片森冷。
对外,只宣称是新君隆恩,特接崔氏亲族入宫叙旧。
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捂住了京师世家门阀们欲要兴风作浪的口,也叫那些企图借题发挥的士族们一时如坠云雾,摸不清虚实。
夜色漫过宫阙。
更漏声声。
三郎君批阅完堆案的奏启,终于返回了显阳殿。
他踏入殿门,见我独坐于案前,望着博山炉里袅袅升腾的沉香出神。
他挥退了左右,放轻脚步走至我身侧。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上虽带着几分倦容,眼底却漾起一抹清浅温润的笑意。
“听闻今日皇后去得玉楼赴宴,却叫人扫了雅兴?”
他语带戏谑。
顺势在我身侧的软榻上落座。
我自沉思中回神。
望着他那张哪怕倦极也依旧风华绝代的脸。
“陛下的耳目倒是通天,连我在外头这等鸡毛蒜皮的琐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低低笑了一声。
“在这京师中,但凡关乎你的事,哪一件能算作小事?”
他凝望着我,眸光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若是这般放不下京中局势,总是替我操心这些权谋倾轧,不如便不回青木寨了吧?”
这话说得轻缓,带着三分打趣的意味,却又藏着七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新朝初定,百废待兴。”
“世家门阀的明争暗斗只会如这春水一般,连绵不绝。你若肯留下,与我并肩同看这万里江山,岂不更好?”
我望着他,心头微微发酸。
轻叹道:
“眼看着新朝伊始,你身为帝王,前朝要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周旋,后宫还要防着暗流涌动。我若此时带着锦儿她们一走了之,躲回青木寨去寻清净,是不是太不懂体恤你了?”
三郎君眸光一震。
眼底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你终于想起要体恤我了……”
他低声呢喃着。
长臂一伸,将我紧紧拢入怀中。
殿内静谧无声。
唯有烛火爆出细碎的轻响。
我伏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心终于寸寸松弛。
“我自是不舍得你与铁蛋离开的。”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每次在显阳殿里看到你们,我才觉得这宫墙内不是那么寒冷。”
“可若是……要将你永远折断羽翼,困在这金丝笼般的深宫里,日日面对那些尔虞我诈,我又如何舍得?
他收紧了双臂。
“我更愿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去种你的薯蓣,去办你的女学,去南境的青山绿水间做个自在人。我的林晚,本就不该被这繁杂的皇权困住。”
他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鬓发。
“我虽贪恋你相伴身侧,可我更求你一生快活自在。”
我的眼眶不禁一热。
靠在他的怀里,白日里林昭等人的话语又在耳畔回响,渐渐勾起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隐痛。
我是暗七。
在这巍峨宫阙里,我是母仪天下的大昭皇后。可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婢女,一个只有代号的暗影。
那些从陵海城时期便与我一同蛰伏在暗夜里的同伴呢?那支在惊涛骇浪中搏命的海上势力呢?暗一到暗六,暗八到暗十,那些曾与我背靠着背,在刀光剑影中舔舐鲜血的人,如今安在?
他们有的或许已经化作了枯骨,有的还在不见天日的泥沼中摸爬滚打,为三郎君的江山霸业铺垫着无数的财富与底牌。
如今大昭定鼎,天下归心。
我走到了阳光下,穿上了这身凤冠华服,可他们呢?
我将白日里林昭与何琰,崔遥,他们三人的思虑细细说与他听。
随后从他怀中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
“还有他们呢?”
“那些人,他们许多人连个名字都不曾在这世间留下……”
我声音微颤,带着难以自抑的悲凉。
这盛世的果实,是否也该有他们的一份?
他们还能不能有机会洗净手上的血污,堂堂正正地走到阳光下,做大昭的子民?
三郎君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静静地看着我,神色肃穆而温柔。
“一个新朝的建立,是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无论是明面上的将士,还是暗地里的死士,那些为大昭流过血的人,我绝不会相负。”
他目光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只是新朝初定,根基未稳,世家大族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
“若此时将他们全数暴露在阳光下,不仅会引来门阀的疯狂反扑,更会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拼了性命打下的江山,反倒让那些士族豪门坐享其成。”
他反握住我的手。
“徐徐图之吧。”
“我会逐步将海上往来交易收归国库,设立专署。让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洗白身份,转为皇商,继续掌控南洋的航线。另一部分人,则编入水师,做大昭劈波斩浪的利刃。”
“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光之下,受世人敬仰。”
“又或者……”
他微微一顿,叹了口气。
“会有一批人,永远留在暗处,成为大昭最后的壁垒。”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清俊的眉眼映照得宛如神明,却又透着帝王的孤寂与无奈。
我默然无语。
他说得对。
这天下的棋局,从来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当初抗拒留在这建康城,不就是厌倦了这般波谲云诡的人心,厌倦了无休无止的算计吗?
崔氏讨封,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平静的水面下,不知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博弈与杀机。
三郎君说,这泥潭有他一人深陷便够了,他放我去南境,去过我想要的人生。
我在心底暗暗苦笑。
他用深沉的柔情,替我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他越是这般体恤我、包容我、成全我,我便越是无法轻易抽身离去。
那颗原本已飞向南境青山绿水的心,此刻却被这深宫中的温柔气息,死死地绊住了。
我没有再说话,反手回握他的手。
十指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