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悄悄一笑。
“崔遥训起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我听着锦儿的打趣,亦是莞尔。
崔遥的手段,我自是清楚的。
在林昭,何琰,崔遥这几人中,自然是崔遥最擅于言辞刀锋。所以三郎君把这个棘手的任务抛给了他。
且因宜安公主对他的莫名纠缠,三郎君将这机会给他,正好做个了断。
我正思忖着,是否要进去同崔遥打个招呼。
一阵脚步声自游廊另一头传来。
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来人竟是林昭。
他的身侧,是同样一袭官服的何琰。
两人皆是身形挺拔,气质卓然。
走在这庄严肃穆的官署之中,格外惹人注目。
我也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林昭长叹了一口气。
脸上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苦相。
“还不是陛下安排的差事。”
“陛下大约是怕崔遥长得太妖娆,也太好说话,威仪不足。”
“所以让我们二人也来补充下。”
我闻言不由得暗笑。
崔遥刚才那番游刃有余,还不够威严。
何琰也禁莞尔。
他看向我,温声开口。
“新政初启,百务待举。陛下欲立一人,为天下女娘为官之表率。”
“宇文婷有手腕,有野心,亦有足够破釜沉舟的决心。”
“只是,她对大昭的感情,对新朝的归属,毕竟与我等不同。”
何琰的目光微微转深。
“我们这些人,与陛下相识于微时,在共建盛世的宏愿上,能够迅速结为生死相托的同盟。”
“但是宇文婷却未必。”
“想要让她真正放下防备,与我们同心同德,或许需要一些时日,更需要一些手段。”
林昭连连摇头。
“陛下就是会把这些得罪人又费心神的难题抛给我们。”
“他就是怕我们闲着,非要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汗才肯罢休。”
听着林昭这半是抱怨半是炫耀的话语,我亦莞尔。
我心中自然明了三郎君的深意。
想让宜安公主与他们这些新政的肱骨之臣快速达成共识,建立信任,共创这片新天地,绝非朝夕之事。
三郎君这是在用他手下最得力的重臣,轮番去敲打宇文婷。
在正式让她执掌互市署之前,端正她的心思,明晰她的底线。把新朝的规矩以及那些不可逾越的边界,刻进她的脑子里。
借着轮番的交锋,轮番熬鹰,磨一磨其桀骜野性,又要保留其捕猎的锋芒。
林昭的目光在我和何琰身上转了一圈。
指了指偏厅的方向。
“你们先在这里聊一会。”
“我且进去瞧瞧崔遥到底把人训成什么样了。”
说着,他便毫不犹豫地抬步离开,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锦儿站在我身侧,哪里看不出林昭的刻意回避。
她想了想,转身吩咐旁边跟着的内侍。
“这度支衙署我还没好好逛过,你且带我去别处转转。”
吩咐完,她又回过头。
“你先忙你们的正事,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也不等我回答,便带着人轻快地离开了。
游廊下,只剩下微风拂过。
我静静地看向何琰。
一身官服的他,眉眼间多了一抹朝局洗礼的沉稳与内敛。
何琰看着我,目光深邃而专注。
“上次在昭阳殿,你为何不顾自身,扑过来救我呢?”
他没有丝毫的铺垫,单刀直入,问出了这句似藏在心底已久的话。
我微微一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不解,有执念,亦有那份始终未曾磨灭的深情。
我深知,何琰对我,一直是情真意切的。
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我表明过心迹。
在我被王甫挟持到屏城,面临危机,需要庇护的时候,他曾毫不避讳地以未婚夫妻的名义,在守拙园为我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在刘怀彰谋逆,天下大乱之后,我历经千辛万苦返回京师求助陛下。
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亦是不顾世俗的眼光,继续以未婚新妇的名义,将我安置在何府,护我周全。
他曾为我付出了良多,不求回报,只求能护我安稳。
可是,我这一生,终究与三郎君的纠葛更深。
如今,我已为三郎君诞下了铁蛋。
身上亦已穿上了大昭皇后的祎衣。
我与这座皇城,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按理说,有些已经出口的,或是未曾出口的话,似乎都已经没有了再提的必要。
过去的种种,应当如风中散去的云烟,各自相安。
可是,我却反复向三郎君提出,要离开京师。
我要带着锦儿,带着铁蛋,回到那个偏远的青木寨。
我要去种那能够饱腹的粮食,去过我平凡的日子。
或许,正是我这般想要离开权力的态度,让他们这些曾经倾心于我的人,心中又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希冀。
他们或许觉得,我离开了那座深宫,离开了三郎君的羽翼。
他们便仍有继续守在我身边的机会吧。
看着何琰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将目光投向廊外随风摇曳的青竹。
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思索着那个在昭阳殿中,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过了好一会。
我才慢慢答道。
“我也不知。”
“在我的身上,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和一些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做法。”
“当时在昭阳殿,刀光剑影,生死不过一瞬。”
“我看到你有危险,想那样做,便那样做了。”
“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并没有想太多。”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思量后果,只是身体的本能,驱使着我扑了过去。”
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就如同很多年前,我亦曾这般护过你。”
何琰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件事,在西境时便谈过部分。
“那一次。”
“你失去阿父,跪在血泊中伤心欲绝。”
“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对我而言,或许冲击过大。”
“我便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
“看着你小小年纪,便已懂得克制和隐忍,将亡去的阿父先送至任上,步步处理交接事务,再扶柩回家。”
“那一步步做得有条不紊。”
“鬼使神差的,我一路暗中护送你,确保你安全离开南境。”
“我却不知,你那时也用一只石子和小鸟已察觉了我的存在。”
“那次我罚跪了整整三天。”
“我曾是一个暗卫。”
“自作主张,便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我明知可能会死,也保你一线生机。”
“你要问我为何要这么做,我实在回答不出。”
“直至今日我亦未找到确切的答案。”
我默默地看着何琰。
我隐下了另一层真相。
我本是另一群奉命去伏击他们的刺客。
只是莫名的放弃了那个任务。
何琰的聪慧与敏锐,大约也能猜到。
这件违背我暗卫本能的事,也确实困扰了我很久。
直至后来,我面对屏城之危。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同样违背了理智,选择留下来护佑老太君。
那一刻,我才有所释然。
我觉得,自己大抵就是个这样的人。
一个在关键时刻,总会被心底的执念所左右,做出莫名决定的人。
对于我这种时不时发作的“不合时宜”,雁回是知道的。
三郎君,也知道。
他们包容了我偶尔的不那么听话,也纵容了我的这些莫名其妙。
何琰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复杂。
他看着我,唇角微动。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轻轻的一句话。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