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深思熟虑后,颔首认同了扶苏的说法。
世上无不可破之兵法,无不败之强军。
百年前,秦魏阴晋之战。
吴起率五万魏武卒击破五十万秦军!
兵雄势大好像成了个笑话!
五万魏武卒反复击穿秦军阵列,任意来去,狂屠滥杀,而五十万秦军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此战让秦国上下形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甚至达到了闻魏色变的程度!
而找到克制魏武卒的方法,足足用了三十年!
首先从战略层面上,商鞅变法,耕战一体,无功不封爵。
其次在战术方面,利用魏武卒防御强但机动性不足的弱点,打造强弩压制消耗魏武卒的有生力量,轻锐突袭骚扰、迂回包抄。
终于在公元前354年的元里之战中,首次击败魏军,一雪前耻。
嬴政深知火器的强大,但绝不相信拥有了火器就天下无敌!
秦国有如此深厚的底蕴,一次两次甚至十次八次的小挫折他完全承受得起!
可是陈善不一样,他输不起!
扶苏放下军报后,面带赞许之色说道:“儿臣先前推演中将双方战力定为一比二十,涉间率万余骑兵迎战五千西河兵,又是猝然受到夜袭,落败也情有可原。”
“此战失利怨不得他,请父皇息怒。”
王翦和王贲忍不住偷偷抬起头,向扶苏投去感激的眼神。
他一字都没提起王离,可句句都在为王离辩护。
幸亏当初有先见之明,把宝押在了长公子扶苏身上,否则今日绝无幸免之理!
嬴政听完扶苏的一通分析,怒气消散大半。
“王离求胜心切,出奇兵攻打阴山庄园,其情可勉,其罪难饶。”
“传诏蒙恬,立刻将王离押解咸阳,朕定要将其严惩!”
话虽这样说,但王翦和王贲暗地里都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陛下盛怒难抑,命令蒙恬直接把王离处决,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既然是押回咸阳,待过些时日陛下气消了,定有转圜的余地。
“武成侯,通武侯,你们先起来吧。”
嬴政招了招手,把父子俩叫到身边。
“朕给王氏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无论用什么手段,尽快找到克制火器的方法。”
“朕不想再听到前线失利的消息了!”
王翦和王贲躬身应诺,随后和蒙毅一起被打发出去。
扶苏心头轻快了不少,虽然险之又险,但总算保住了妻兄的性命。
“吾儿可是在庆幸?”
“让朕来猜一猜,你是否在暗喜自己巧施手段,救王离免于一死?”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扶苏吓得魂飞魄散,好似身无片缕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样,心间涌起难言的恐慌。
嬴政轻笑一声:“朕若要杀王离,还用得着等你来吗?”
扶苏恍然大悟。
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正好让他赶到场救下了王离!
原来一切都在父皇的算计之中!
“父皇洞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儿臣不该在您的面前玩弄心术,请父皇治罪。”
扶苏俯首作揖,恭谦地表达歉意。
嬴政没接话头,而是严肃地说:“国危思良将,值此社稷动荡之机,朕怎会擅杀栋梁之后?”
“王翦父子乃军中宿将,戎马一生。”
“说不定击败西河火器军的法子,便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经此一事,他们定然对你感激涕零。”
“尔后可将其依为肱骨。”
扶苏猛地抬起头:“父皇,您……”
霎时间,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父皇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和他说话,也是第一次直言不讳地告知在为他登临九五铺路。
感动、愧疚、惶恐。
扶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好男人顶天立地,何必作扭捏小女儿态?”
嬴政的眼神像是在责怪,更饱含着对扶苏的无限期望。
“朕一生渴求长生,为此不惜豢养方士,赐下重金资其海外寻仙。”
“没想到海外的仙人未能寻到,却在西北边陲生出了个陆地妖魔。”
“或许这便是上天对朕不敬仙神的惩罚吧。”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吾儿,你来坐。”
扶苏硬着头皮拘谨地坐在一旁,明明打好了腹稿准备劝慰,却迟迟开不了口。
嬴政首先开口:“阴山庄园一战真如你所言那般,败得不算彻底?”
扶苏左思右想后,站起来深深地作揖:“儿臣不敢隐瞒,此战大败亏输,与推演所料相差不多。”
“陈善设在关外的庄园儿臣虽未亲临,却偶有听县衙官吏提起。”
“园中守卒多是裁汰下来的老弱病残,战力着实有限。”
“余者多为园内农奴,与征讨东胡的奴工士卒相差不多。”
“涉间遭遇的五千敌军,起码四千是以上两者。”
“真正的火器军恐怕连一千都不到。”
嬴政侧头露出惊讶疑惑的目光。
陈善怎么会如此不智?
他明知阴山庄园的重要性,却仅仅派出一千精锐前去救援?
扶苏解释道:“陈善用兵向来如此,以寡击众,以强击弱。”
“东胡堪称草原第一大族,号控弦二十万,他也仅仅派出了万余胡奴而已。”
“以一千火器军对战一万北军精骑,说明他对北军尚存忌惮之心。”
嬴政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以一千敌一万,这还叫忌惮?
他要是不忌惮该如何?
直接派兵攻打北军大营吗?
夜深人静,偏殿内仅有他们父子二人。
嬴政忽然心血来潮:“吾儿,你秉持本心作答,这场仗秦国能打得赢吗?”
扶苏沉思良久:“彼此互有优劣,当前仅试探交锋,儿臣不敢轻易下定论。”
“决定此战是胜是败,恐怕……要看天下人如何抉择。”
其实他想说的是,最后谁能得胜,既不取决于父皇您,也由不得陈善做主,更轮不到他这个太子。
天下人站在哪边,胜利的天平就会倾斜向哪边。
这是天意,也就是天下众生的意志。
嬴政哂然失笑,对此类说辞不以为然。
“倘若将来朕不幸归天,你有信心把这场仗打下去吗?”
扶苏惊愕不可置信地看向嬴政的侧脸,而对方始终未曾转头正视他。
迟疑良久后,他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有。”
“儿臣坚信天命皆由人定。”
“秦国气数未衰,尚有挽回余地,岂能拱手将社稷交由他人操持?”
“儿臣未必不可一试!”
嬴政眼中精光大作:“彩!”
“吾儿有此壮志,朕心甚慰!”
——
蒙恬说陈善只干了一件好事,未免有失偏颇。
起码因为他的出现,嬴政父子不反目了,朝中重臣不内斗了,本来已经逐渐惰怠衰朽的国家机器也重新上足了马力。
秦国积极备战的同时,陈善也在满心喜悦地享受胜利果实。
“再检查一遍是否捆束严实,这厮力气大得很,千万不能疏忽大意。”
“他神志还清醒吗?再灌点水,把麻球的药力冲淡。”
“妈的,怎么这样沉?”
涉间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是具死尸般被抬下马车,然后一重一重的麻绳把他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
他的反应相当迟钝,甚至无法太多感受到麻绳勒进皮肉的疼痛。
天空格外晴朗,碧空如洗。
涉间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被抬进了一处类似官衙的地方。
莫非是陈修德老巢?
呵,想折辱某家吗?
涉间尝试着握紧拳头,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试试能不能趁机将其击毙!
可惜,雄浑的力气像是被完全抽空了一样。
任凭涉间如何努力,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连屈起手指都无比艰难。
“郡守,敌将涉间带到。”
“怎么说话呢!本官与涉将军虽分属文武,但亦是同朝为官。何来的敌将一说?快给涉将军松绑,不得怠慢!”
涉间听到后方说话的声音,拼命挣扎着扬起脑袋,想看看西北最大的祸患长得是何等模样。
“涉将军,本官失礼了。”
“听说你遭受重创,还能站得起来吗?”
陈善心知肚明,程博简调制的加强版麻球连一头牛都能放倒,涉间此时绝无威胁。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站在旁边,一副关切同情的样子。
涉间胳膊上的筋肉微微隆起,可他暗暗尝试后,便放弃了动手的念头。
旁边站着四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眼神格外明亮,一看便是技击好手。
此时四人极其戒备地盯着他,稍有动静就会立刻痛下杀手。
“哼。”
涉间倔强地扭过头去,免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呦呵。”
陈善禁不住发笑。
脾气还挺硬!
你是不是忘记谁救了你的性命?
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修德听闻涉将军自清醒以来一直不饮不食,此时是否腹中饥饿?”
“来人,把酒菜呈上。”
没办法,涉间对陈善有大用,少了他这场戏可唱不成。
片刻后,婢女络绎而至,将酒案放下,然后把丰盛的菜肴和酒水一一摆好。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涉间凭借极其坚强的意志才能忍住不去看它。
可重伤后又饿了那么久,肠胃根本不顾他的想法,疯狂地蠕动着催促他进食。
一阵剧烈的腹鸣声响起,涉间尴尬地别过头去,佯装无事发生。
“涉将军这是何苦呢。”
“你我是友非敌,不过是彼此间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解开不就好了嘛!”
“若是修德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便以薄酒一杯,先行致歉。”
陈善也不管他,坐下给自己添上酒水,举起来一饮而尽。
“啊……好酒!”
“痛快!”
涉间乃好酒之辈,此刻不免恨得牙痒。
阴险小人,卑鄙无耻!
待某家恢复力气,顷刻间便取你项上人头!
“涉将军似乎不爱说话?”
“武将嘛,本官懂得,大多不善言辞。”
陈善一口菜一口酒,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你且宽心,本官不会对你如何。”
“待伤势好转就把你放回去。”
涉间没有任何反应,也不会相信对方的任何言辞。
他暗中活动手脚,只等蓄力后发动致命一击。
“哎……”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涉将军你不领本官的情也就罢了,何苦为难自己呢?”
“莫非贪恋北地繁华,想多在本官这里盘桓些时日,免得再卷入北军与修德的纷争?”
陈善想尽了各种办法,始终没能让对方开口,登时有些着恼。
给脸不要脸是吧?
北军的将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有肯配合我唱完这出戏的。
你还把自己当盘菜了!
陈善目光冰冷地站了起来,正欲命人把涉间抬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清丽的身影款款而来。
“夫人?”
“你怎么来了。”
嬴丽曼微微一笑:“妾身听闻北军名将涉间造访,特意赶来问候。”
“这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始终不作任何回应的涉间突然有了动静。
他扭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陈善身边的嬴丽曼。
这位就是郑妃的女儿、太子殿下的胞妹,皇家流落在外的公主!
天下间知悉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但涉间作为王离的心腹,从对方那里得知了这个惊天秘密。
“夫人,冤枉啊!”
“战场上刀枪无眼,涉间将军不慎受伤。”
“为夫安排良医妙手救治,才保下他一条命来。”
“可这厮不知犯的哪门子倔,又闹起了绝食。”
“你瞧,为夫把酒菜都端来了,涉将军还给我甩脸色呢。”
陈善疾呼呐喊,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嬴丽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娉娉婷婷走向涉间。
“夫人,小心。”
“这厮多半是伤了脑子,若是发起凶性就麻烦了。”
陈善一把拉住她,不放心地叮嘱。
嬴丽曼拨开他的手:“无碍的。”
“涉将军忠正耿直,岂会如你说的那般。”
她抬起大袖,庄重地作揖道:“妾身久仰涉将军大名,敬佩有加。”
“修德若有冒犯之处,妾身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在陈善惊愕的目光中,涉间颤颤巍巍坐了起来,尝试几遍仍旧无法起身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俯身行礼:“末将涉间,见过郡守夫人。”
???
老哥,你这怎么回事?
你他妈的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