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心里还在暗暗打鼓,再被苏青这么一句紧着一句地追着询问前因后果,她那敏锐的观察分析能力可不是盖的。
一层层、一缕缕的线索被她刨根问底地扒出来,难保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
这个女人疯魔起来,耐心韧劲可没的说。
胡义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次她来找自己,要求自己教她射击,胡义一阵头皮发麻。
这女人咋想一出是一出,搞分析摸情报她是一把好手,可她那笨拙的拉栓上弹的别扭姿势,别说打准五十米外的胸靶了。
关键是她没有一点枪感,枪在她手里还真不如一根烧火棍,教她步枪射击想想就头痛,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伤了就阿弥陀佛了。
胡义想也没想就说道:“你真不是这块料,我觉得你还是别练长枪了,你们女人能用手枪近距离实现精准射击就行了。”
女人的脸冷了下来:“全酒站都是这块料,就我不是,是吧。”
话又冷又冰,胡义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直白评价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可什么都晚了,要想圆回来不得罪这位政工科的大神,已经没有了可能。
于是硬着头皮说:“只要你能潜伏通过我酒站的警戒区域,你说啥是啥。”
苏青只冰冷地回了一句:“一言为定。”转身重重的摔门就走。
胡义开始还没当回事,后来越想越怕,不但加强了警戒,还给他那些二百五手下透了题,说今天晚上有人要检验我们酒站的警戒情况,并且她不会水。
这样一来,河岸警戒直接暂时取消,警戒区域机动巡逻直接加了一组。
胡义还恶狠狠地威胁:“你们今天晚上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要是被人钻了空子,那这一个月酒站村老乡那里的旱厕就归你们了。”
对自己调教出来的这帮兔崽子,胡义还是很自信的,要突破他们的警戒,就凭苏青这个连真正的战场门朝东南西北哪边开都没有搞清楚的大菜鸡,简直是异想天开,就等着她落网就成了。
可是想起苏青走时的决绝,和苏青的能力,越想越心虚,于是自己偷偷开始在暗处观察。
晚上苏青出手了,她像一只惊慌的小灰兔,笨拙地借着月光树荫往警戒区域爬去。
两组巡逻队交叠巡逻间隙短得令人发指,好在苏青善于观察,很快发现了规律,利用短得离谱的间隙穿过了明哨位和机动巡逻。
胡义也不得不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可胡义并不认为她能潜伏通过酒站密不透风的警戒区域。
最难的是外围的暗哨位,为了避免被鬼子摸清规律,所有暗哨位都是当天临时选人选地点,事先没人知道。
在静谧的暗夜里,暗哨位才是关系连队安全驻扎的核心,所有负责暗哨位的战士无不是暗夜隐蔽的酒站老油条。
胡义心里认定苏青这只菜鸡穿越了明哨位和巡逻队也就到头了,她再敢往前,立马就会暴露。
因为她一动,周围的虫鸣蛙叫就会消失,在暗夜里,一片区域长时间没有虫鸣蛙叫是多么不合常理,必定会被那些暗哨老油条察觉。
苏青到了外围后就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义完全看不懂苏青的这波操作了,一整晚一动不动的趴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虐吗?既然突不出去就该早点认输,她这是个什么情况,胡义想破脑袋有也没有搞明白这个倔女人唱的是哪一出。自我安慰的想她一定是认输了、放弃了。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升起,一整夜苏青都没有动过,胡义在隐蔽处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树叶,准备回去补瞌睡。
一道闪电劈进脑里。五雷轰顶。
她不是认输、不是放弃,她在等,在等暗哨下岗。
这件事让自命不凡的胡义和九连都栽了大跟头。
幸亏有鬼子援兵来帮忙,否则再被苏青不依不饶地询问下去,保不准哪句话露了破绽,被她揪出蛛丝马迹,到时候再想圆回来就比登天还难了。
这下倒好,鬼子来帮忙,所有盘问都得戛然而止。
胡义脸上那点故作茫然的糙汉神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神一厉,浑身气势骤然绷紧,大营长的派头又沉又稳,伸手就将苏青往身后一带,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胡义仔细辨听着枪声方向的动静:
“听枪声发生战斗的方向距离山洞至少还两里,规模不大,七九式的枪没几支,大部分都是三八大盖,可能是友军被鬼子给缠上了!”
苏青到了嘴边的追问被硬生生掐断,心头那点未散的疑虑,在枪声里瞬间压了下去。
她是军人,敌情当前,私人情绪再重,也得先给战事让路。
刚刚那场针尖对麦芒的攻心对峙,就这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枪声,干脆利落地截在了半道。
山风裹着草木的腥气与杂乱的枪声,一同漫进了这座曾经满是温情的山洞。
胡义早已恢复成临危不乱的大营长模样,心中波澜不起。本就是从一场场血战的鬼门关里闯出来的煞星,单凭枪声,便能精准判断出双方交战的局势。
他不慌不忙地整理好全身装备,见苏青神色略显紧张,轻声安慰:
“你男人可不是软柿子,尽管放心。”
说着,他替苏青将绷带最后一圈牢牢系紧。
苏青脸颊一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俏皮话。”
“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青哪有心思与他打情骂俏,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胡义腋下的软肉。胡义疼得浑身一激灵,目光却依旧不老实,不住往她身上瞟。
“你还看。”苏青轻声嗔怪。
“你生得好看,我一时没忍住。”
胡义敢这般没心没肺,并非狂妄托大,而是心中早有算计。当初选这个山洞安顿命悬一线的苏青,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山洞与周边环境都是精挑细选才入眼的。
一是足够隐蔽,二是近水源、取水方便,三是留有退路。这几条,此处全都满足。一条山涧直通后山,蜿蜒曲折、七弯八绕,正是绝佳的撤退路线。
更关键的是,山洞不远处的崖壁,恰好扼住山下那条绕山公路。路不宽,一处U形弯正对崖壁,胡义早已在此构筑了两处简易掩体,以备不测。
见苏青收拾妥当,胡义终于收起戏谑,语气坚定:
“走,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望着他沉稳有力的背影,苏青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