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穰县的雪下得比昨夜更密了些。
帅帐内,王曜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短褐,俯身站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帛图,帛面因多次折叠已经起了些毛边,几处墨线被指腹反复摩挲,洇成淡淡的灰晕。
尹纬蹲在案侧,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炭条,正在图上添补一条细线——那条线从穰县南面出发,绕过朝阳、新野县界,沿着湍水以西的山麓蜿蜒向南,最后在邓城西北方约莫二十里处折向东北。
毛秋晴立在帐门内侧,目光落在那条炭线延伸的路径上,看它穿过几处标着“密林”的区域,又绕过一处画着三角符号的隘口。
她看了片刻,开口道:
“这条路若真能走通,确实能避过晋人的耳目。只是这几处隘口标注得太过粗略,万一积雪封了谷道,整支人马便要被堵在山里进退不得。”
尹纬将炭条搁在案角,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昨夜又翻了一遍半年前在武当时绘的那些札记,找出了几处当时记下的地名,与这张图上的位置比对过,大致能对上。可具体到每一步怎么走,还得靠本地人。”
说着他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的目光还落在图上,过了一息才抬起头来,转身从案角取过一卷用麻绳捆扎的旧简,解开绳结展开,竹片上用细笔密密写着字,墨色已经有些发淡,是去年在武当驻扎时记下的访查记录。
他把那卷旧简摊开在帛图旁边,指尖点着一处标注着“野狐岭”的地名:
“武当那次,我让周七带斥候沿着这一带摸过两回,记录上说野狐岭以南有一条樵径,可以通到汉水北岸的一处滩涂。但那条路他们只走了前半段,后半段因遇着大雨,不得不折返。所以这一段,仍是空白。”
毛秋晴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卷旧简,又看了看帛图上那段空白的区域,眉间微微蹙了一下。
尹纬在一旁捻着胡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今日找来的那三个人,若是他们的说法与咱们现有的记录能对上,这条线便有七成把握;若他们三人各说各话,则多半走不通。”
他说着,突然又冷笑一声:
“亦或他们有人心向晋室,故意说错。”
王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卷旧简重新卷好,又看了一眼帐门外的天色,日光比方才亮了些许,雪势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
午后未时刚过,王曜升帐聚将。
十余员将佐分列两侧,甲胄上凝结的寒气被热气一烘,化为细密的水珠沿着甲片的边缘往下渗。
张五虎也到了,坐在东侧最靠前的位置,面上带着一层客气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王曜立在帅案后面,目光从帐中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方才开口:
“此番南下,首要之务不在新野,而在邓城、樊城。若能拿下此二城,晋军于汉水北岸的立足之地便彻底撼动。然而大军齐进,目标太大,穰县以南的山道也容不下三万人马同时穿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耿毅面上。
觉察到王曜那道视线,耿毅赶忙抬头挺胸。
王曜温声道:“耿毅,你与连霸、郭邈统领两万兵马留守穰县,与张使君合兵一处,稳固后路。我自率本部一万精卒南下,若我军在邓城、樊城得手,自会派人传讯,你等再率部南下接应。若十日内没有消息,尔等便可斟酌行事了,或是固守待变,或是北上退守宛城,皆由你和张使君议决。”
耿毅听完,先是一怔,随即面上那层惯常的散漫之色便敛去了大半。
只见他往前迈了半步,换上一副肃然的神色,叉手道:
“末将定不负使君重托!”
连霸站在耿毅身侧,听见这个安排,当即面色一变:
“使君,末将的止戈骑——”
“留在穰县。”
王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干脆:
“山径狭仄,骑兵走不快,反成累赘。待我拿下邓、樊二城,你等自有用武之地。“
连霸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耿毅拽了拽衣袖,他便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退后半步,闷闷地叉了叉手。
张五虎坐在东侧首位,一直没有开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搁在唇边,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他听着王曜将统兵大权交予耿毅,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那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自认论官职论资历都是这支人马中仅次于王曜的人物,王曜既然要亲率精锐南下,留下的兵马就应是由他来统辖才是。
可王曜方才那番话摆明了是将大半兵权托付给一个军主,他张五虎不过是个“合兵”的陪衬。
念及此,张五虎怒气上涌,将陶碗搁在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脆响,水也从碗里溅了出来。
“王将军,张某忝为洛州刺史,又长你几岁,既留下两万兵马,由老夫统御,岂不更便于调度?”
王曜转向他,面上带着笑意,语气也温和,然而态度却不容置疑:
“张公资历深厚,阅历广博,又是长者,按常理本该由公统御此军。只是那两万兵卒多是溃兵和北营散卒收拢而来,骄横难驯,军纪散漫,日常约束极费心神。况且待我军拿下邓城、樊城之后,曜还得与公早晚统筹调度,实不敢以这般操劳之事累及张公,还望体谅则个。”
他说得恳切又周全,既抬高了张五虎的位置,又把统御难缠之兵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顺势交给了耿毅。
张五虎捻着胡须,面上的不快虽未尽褪,却也寻不出驳斥的由头来。
他看了耿毅一眼,见那员年轻将领正低头查看手中的令箭,并未因得了这份差事而露出什么得意之态,心中那股不快这才缓了几分。
庾仄站在张五虎身侧,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部署已定,王曜又将众将单独留下说了几句细致安排,便散了帐。
.....
众将鱼贯而出,各自去准备出征事宜。
王曜却立在案前,目光在毛秋晴那准备掀帘出去的背影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唤住了她。
“秋晴,你且留下。”
毛秋晴转过身来,走到案侧站定。
王曜先弯腰从案角那只木箱中取出一卷帛书,帛面泛着新墨的气息,卷口封着火漆,漆上的印纹是颍川郡府的官印。
他将帛书展开来摊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对折的纸札搁在帛书旁边,指尖点着纸札上那几行字迹道:
“杨晖昨日遣人送来的急信。他说许昌仓廪空虚,各县粮道多有梗阻,他去后查了五日簿册,发现存粮比上报的数目短了将近四成。汝南、襄城两县的征调令发下去六日了,至今却只有五辆粮车运到。他初到颍川,属吏生疏,号令不畅,若不赶紧想法子催督,莫说咱们南下接济襄阳的粮草,便是许昌本地的常平仓都要见底。他在信里恳请我派一个熟悉军务的人去帮他梳理调度,说旁人去了怕镇不住那些滑吏。我思来想去,此事须得一个得力之人前去方可,旁人我不放心。你带着二十骑走一趟许昌,帮他把粮务捋顺了再回来。”
毛秋晴的目光从王曜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封纸札上,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放下纸札,而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一下纸面的墨气,然后将纸札搁回案上,抬起眼来看着王曜。
那双眸子里的光亮慢慢凝住,随即浮起一层了然,像是看穿了一场并不高明的把戏。
“这笔迹倒是摹得挺像,可惜杨晖写‘征’字的时候,末笔总爱往上挑,你这个字挑得太平了。他写‘粮’字的那个米字旁,左边一点比右边一点重,你这个两边一样重。你若是仿他批牒文的字迹,怕是还要再练上些日子。”
王曜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以为自己临摹得够仔细,那封纸札确实是他昨夜熬夜写的,选纸、调墨、摹笔迹、做火漆封缄,每一样都力求周全,可此刻被她这般头头是道地点破,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脱口而出:
“不可能啊,我分明是照着他的笔迹——”
话说到一半他便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可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毛秋晴的耳朵里。
帐中安静了一瞬。
毛秋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连杨晖批过的旧牒都翻出来照着摹了,看来这封信确实费了你不少心思。”
看王曜不答话,她往前迈了半步:
“我毛秋晴跟了你数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回洛阳,又从洛阳到淮南,我可曾有过半刻退缩?”
王曜直起身来,正要说话,毛秋晴已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站到他面前:
“你觉得那条雪路凶险,不愿我跟着去涉险,便拿假书信来诓我?王子卿,你端的是用心良苦啊!”
王曜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叹了口气,才道:
“那条路我们都没走过,能不能走通、走到半途会不会被积雪封住,谁都说不准。我不愿你在这种摸不清底细的地方出事。
“那你自己呢?”
毛秋晴盯着他:
“你就能保证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曜怔住了,半响才淡淡道:
“你还记得在寿春时的那个赌约不,那日你亲口应下的,若敌军自东门突围,便应我一事。后来徐元喜果真走了东门。这般说来,你该还欠我一桩未了之事。现在我就要践行此约,你即刻速回许昌,不得有误!”
毛秋晴退后一步,将手按在刀柄上,那动作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决绝:
“赌约之事,我自然认。可你拿赌约来支开我,却不合情理。今儿便是天王亲来,我也不走!”
“你!”
王曜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但此行过于凶险,他实不愿她随自己身犯险境,正要开口再劝,毛秋晴却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那口环首刀。
刀身在帐中划出一道寒光,映得两个人的面庞都亮了一瞬。
毛秋晴横握着刀柄,刀刃向内,对准了自己雪白的颈脖,目光直直地望着王曜:
“你若执意赶我走,我便把命留在这。我毛秋晴自从军以来,还没被人当作累赘撂在半路上过!”
王曜面色骤变,一步跨上前去,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扣住刀背,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口冰凉的长刀,四目相对。
他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颤,指节却攥得死紧,像是要把那刀柄嵌进掌心里去。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
王曜的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意:
“好好好,我不赶你走就是了,快把刀放下!”
毛秋晴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立刻收刀。
王曜缓缓从她手中将刀取下,搁在案角,刀身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后退半步,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你真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毛秋晴这才收回手,面上那层剑拔弩张的锋芒已经散了,却仍带着一层倔强的余韵:
“行军打仗,哪有主帅亲自犯险、副将却躲在后方的道理?你若真想让我安心,就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刚要缓和,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许胄和陈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面上都带着一层急切之色。
许胄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一声沉响,他抬眼看见毛秋晴正在案侧收拢袖口,又看见案角搁着那口环首刀,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陈儁也看见了那口刀,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王曜和毛秋晴的脸,面上露出几分琢磨不定的神色。
“府君、参军,你们.....”
王曜摆了摆手:
“不过是些闲话。你们去而复返,可是还有话要说?”
二人对视一眼,许胄往前迈了半步,叉手道:
“末将与陈军主商量了许久,还是觉得使君不宜亲往。那条山路的情形尚不明朗,使君身子又才好了没多久,若是半路上寒气侵体,或是遇着什么意外,让三军将士何以适从?故末将斗胆请使君留镇后方,由末将和陈军主统兵前往即可。”
陈儁也接口道:“许军主所言极是,使君乃一军之胆,岂可轻易涉险?不如让我等领兵前往,使君在此等候佳音便是。”
王曜听了二人这番话,心中那道暖流缓缓涌过,脸上露出笑来:
“二卿好意,我心领了,可此行干系成败,其间变数又颇多。若只遣将而我不亲至,一旦遇着未曾料到的险情,我恐诸将临机难以决断。唯有我一路亲随,方可因势利导,一战而决。”
他话说得平实,可那“一战而决”四个字的分量在帐中沉甸甸地压着,许胄和陈儁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劝,只齐齐叉了手。
王曜正要再交代几句明日的行装准备,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虎在帘外高声禀道:
“使君,石骋回来了!带回了三个山民,说是穰县以南的猎户、柴夫和药农,都是熟悉那边山径的!”
王曜听了眼中一亮,当即吩咐石骋带那三个山民先去用饭歇息,又特意叮嘱备足热汤热饼,等他们吃好了再领到帅帐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石骋来回话,说那三人已经吃好喝好,正在帐外候着。
王曜便让石骋先将那猎户请进来,余者先在偏帐等候。
那猎户约莫四十来岁,进来时手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松脂气味。
王曜请他落了座,却没有急着问山径的事,而是笑着问了几句穰县以南入冬后野物可还多。
猎户起先还有些拘束,被他慢慢引着说起冬猎的见闻,话便渐渐多了起来,面上的紧绷也松了大半。
王曜见他不再局促,才将案上那幅帛图展开来,指着野狐岭以南那段空白处问路。
猎户凑近看了片刻,又比划着说了几处关键——青石坳的坡度如何,鹰愁涧的水深几尺,哪几段崖壁冬日结冰后走不得人,哪几处岔道可以绕过冰面。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然对那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
王曜问完一处便追一句“然后呢”,将他说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帛图上尹纬所添的炭线对照印证,又问了几处猎户平日记下的近道,与旧简上的记录一一比过,觉得两相吻合,然后才拱手谢过。
第二个进来的是柴夫,约莫三十出头,面皮被山风吹得通红,掌心全是劈柴磨出的厚茧。
他比猎户更不善言辞,王曜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说多余的话,可答得却实在。
他说野狐岭以南若是避开青石坳,从西边的黄草坡绕过去也能通到鹰愁涧,只是那段路要多走大半日,沿途有几处山壁入冬后容易雪崩,大军经过时须得贴着外侧走。
王曜一一记下,又与猎户的说法比对,发现有两处细微出入便追问他可曾走过那一段,柴夫挠了挠头说走过两回,有一回遇着雪崩堵了路,只好折返,是猎户常走的那条路更稳妥些。
王曜谢过他,让石骋也引他去偏帐歇着。
最后进来的是那药农,也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皲裂,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被草药汁浸得泛着暗褐色。
他进来时一直低着头,蹲在案角,双手拢在袖中,王曜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只简略答几个字。
王曜没有急着追问,而又随口问了一句他是哪里人氏,药农沉默了一下才哑声说顺阳郡武当县人氏。
王曜听见“武当”二字目光微微一动,便没有再问山路的事,只是问起武当遭兵燹之后百姓可还安顿得好。
那药农起先还闷着,后来被他一句一句引着说起当年王曜部驻扎在武当时的情形,话便渐渐多了起来,说到那王军士卒帮村里修屋顶、抬梁柱的事,声音竟有些发哽:
“小人那老宅的梁柱子是几个王师兵卒从十几里外抬来的,到了连口水都不肯喝就走了。后来兵撤了,村里人说起那支人马,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仔细端详了王曜几眼,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光亮来,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将军……将军莫不就是当年驻扎在武当的王将军?”
王曜没有否认,含笑点头。
那药农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两下,声音也高了几分:
“真是王将军,若是将军的兵马,小人愿意带路!那段路小人这几年走过许多回,有几处还能抄近道,比走官道省下大半日的脚程。”
王曜笑着谢过他,又问了几处那条近道的走法,沿途可有水源,夜间可有避风的崖洞,哪一段天亮前走最稳妥。
药农一一答了,条理分明。
王曜便让石骋将猎户和柴夫也一并请来,将三人所言与帛图上的炭线逐一比过,又结合尹纬旧简的记录,三人的说法虽有小异,主干却完全一致,几处关键隘口的描述也都对得上。
他确认无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向毛秋晴道:
“可以走。”
毛秋晴站在案侧,将方才那一问一答全程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原本悬着的忐忑也落定了大半,再看王曜时目光里便多了一层从前未有过的东西,像是敬服,又像是安心。
许胄和陈儁站在帐门内侧,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许胄在军中多年,见过的将领不少,有的只听一面之词便贸然进兵,有的盘问无数人却理不出头绪,像王曜这般先将三人各自安顿好、待他们放松了才逐一分问、又与旧录互相对照反复印证之后才做决断的,还是头一回见。
陈儁也将方才药农认出王曜后那番转变得益于半年前武当驻军时广结民心的往事细细过了一遍,心中那股原本还存着的疑虑便彻底散了,看向王曜的目光,也不禁多了几分敬重:
“使君这般周全,末将算是彻底放心了。”
王曜收了帛图又嘱咐许胄、陈儁务必备办好明日行装,铁甲太重且不保暖,将之留于穰城,此番出征将士,只穿皮甲,每人多带一件皮袄,七日的干粮和麸饼分作几处驮运。
他自己则与尹纬、毛秋晴等,亲自去甲械库领粗布裹脚条和厚麻布套靴,以备将士涉雪之需。
是夜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按军令分批领受皮甲与干粮,伙房连夜烙饼,灶膛的火光映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座营盘照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