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秦军漳口大营,营盘连绵。
营中到处插着旗帜,绛色的、青色的、皂色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姜成在自己的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着什么。
帐中站着几个军主、幢主,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见他面色不豫,都不敢出声。
一个军主壮着胆子走上前,叉手道:
“将军,那慕容垂还是不肯出兵?”
“不肯。”
姜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那军主:
“老虏说桓冲持重,必有后手,说什么我军当坚守营垒,不可轻进。一个多月了!从郧城到漳口,像样的仗一个没打。郭铨来挑战,他闭门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军主不敢接话,只低着头。
姜成又踱了起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慕容垂的种种。
郧城打下来了,让给慕容暐;
漳口对峙,寸步不前;
晋军几番来挑战,闭门不出。
那老儿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老了,颟顸了?
还是居心叵测,根本不想打?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案上的陶碗想摔,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将军!”
帐帘掀开,一个穿着皮甲的亲卫探进头来,叉手道:
“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从竟陵来的,有要事面陈将军。”
姜成眉头一拧:
“竟陵来的?”
他看了那亲卫一眼,沉声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腰间系着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得都快穿了。
他生得精瘦,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左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走到帐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札,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将军,小人是竟陵太守赵公麾下亲兵,奉我家太守之命,前来投书。赵公言,久慕将军威名,愿为内应,擒获桓冲献于将军帐下,以竟陵归降大秦。只盼将军发兵接应,赵公当率部众开门迎候。”
姜成接过信札,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
帛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他搁下帛书,在帐中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那跪在地上的汉子。
“素闻你家太守与桓冲共事多年,情谊深厚,为何忽然要擒桓冲献降?”
那汉子抬起头,那张精瘦的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将军有所不知,我家太守与桓冲确有旧谊,然桓冲此人,猜忌多疑。去岁江州刺史一职空缺,桓冲举荐王荟,朝廷却改命谢輶,桓冲由此深恨朝廷,而我家太守与谢輶之前交情颇深,桓冲由此猜忌赵公,以为我家太守与谢氏暗通款曲。数月来,桓冲屡次削夺我家太守兵权,竟陵城中,已几无我家太守容身之地。我家太守走投无路,故遣小人冒死前来,求将军发兵相救。”
姜成捻着颌下短须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看那几个军主,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汉子,心中掂量着这番话的真假。
赵统与桓冲有隙,这事他隐约听说过。
年初江州刺史之争,闹得沸沸扬扬,桓冲为此与晋廷生了嫌隙,这是实情。
若赵统果真因此被桓冲猜忌,走投无路之下擒桓冲来降,倒也说得通。
“将军!”
一个年长的军主上前一步,叉手道:
“此乃天赐良机!赵统在竟陵多年,城中虚实他了如指掌。若能得他为内应,擒获桓冲,竟陵唾手可得。届时桓冲大军群龙无首,必然溃散。我军便可趁势南下,一举席卷荆楚。此一举两得之策,将军不可迟疑啊!”
姜成点了点头,将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备马,去中军大营。”
......
姜成走进慕容垂的帅帐时,慕容垂正坐在帅案后面翻看一卷竹简。
竹简摊在案上,墨迹尚新,是刚从项城送来的军报。
帐中只有其弟张掖太守慕容德坐在东侧的席上,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正逐字逐句地看着。
慕容宝站在帐门内侧,双手抱在胸前。
慕容农靠着帐柱,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慕容隆蹲在帐角,用一块粗布擦拭环首刀的刀身,嗤嗤的声响断断续续。
慕容垂抬起头,看了姜成一眼,搁下手中的竹简。
“姜将军来了,坐。”
姜成没有坐。
他大步走到帅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双手捧着递到慕容垂面前。
“将军,赵统遣人送来了降书,愿为内应擒获桓冲献于我军。末将请将军速发大兵,南下接应!”
慕容垂接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鉴一篇文章。
看完之后,他将帛书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德放下手中的帛书,抬起头来看着兄长。
慕容宝从帐门内侧走到帅案旁,伸长脖子想看清那封帛书上的字。
慕容农睁开眼睛,从帐柱上直起身来。
慕容隆手里的布停了下来,刀身被他握得发烫。
慕容垂缓缓开口:
“赵统与桓冲共事多年,情谊颇厚,岂会轻易擒桓冲来降?况且自入楚以来,晋国军民抵抗甚为激烈,鲜有举城投降之例。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姜成面色一沉:
“将军,赵统与桓冲确有旧谊,然桓冲猜忌多疑,去岁江州刺史之争,桓冲深恨朝廷,亦猜忌赵统与谢氏暗通款曲。数月来,桓冲屡次削夺赵统兵权,竟陵城中已无赵统容身之地。他走投无路,这才举城来降。此乃天赐良机,将军何故迟疑?”
慕容垂看着姜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将军,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那送信之人说的。”
“送信之人何在?”
“还在末将营中。”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
“姜将军,你想想,赵统若真要降,为何不遣心腹之人来投书,却只派一个亲兵?那亲兵说的那些话,赵统与桓冲的嫌隙,竟陵城中的情形,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只凭那亲兵一面之词?”
姜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说辞。
他站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慕容垂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他立功心切,不愿去多想。
从南阳出来快两个月了,一场像样的仗没打,粮草消耗过半,士卒们也开始有了怨言。
若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晋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回去怎么向矩鹿公交代?怎么向陛下交代?
他必须赌一把。
“将军虑事周全,姜成佩服。”
他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直视慕容垂:
“然姜某以为,此正是用兵之时。赵统若真心来降,我军迟疑不进,岂不寒了天下归附之心?他若假降,我军亦可将计就计,反戈一击。无论如何,总比坐守漳口、寸步不前强。”
慕容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姜成,目光里带着一种姜成看不太懂的东西。
慕容德站起身来:
“姜将军,兄长的意思是,赵统的降书来得太巧。我军与桓冲对峙月余,谁都奈何不了谁。此时忽然有人送降书来,不是太蹊跷了吗?况且,赵统在竟陵多年,若真有降意,桓冲岂能毫无察觉?依我之见,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进兵。”
姜成转过身看着慕容德:
“慕容太守,汝之意是姜某贪功冒进,不识大体?”
慕容德面色不变:
“姜将军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
姜成的声音高了几分:
“当初矩鹿公返回长安述职时,曾向姜某面授机宜,言荆州之事,由姜某与冠军将军共商共议。可到了漳口,一个多月来,姜成几次建言出击,公等都以‘桓冲持重,必有后手’为由拦住了。如今赵统送来了降书,将军还说‘没那么简单’。末将想问一句,在冠军将军眼里,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出战破敌之良机?”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慕容宝攥紧了拳头,慕容农从帐柱上直起身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慕容隆放下手里的布,站起身来。
那几个站在帐门内侧的亲卫也绷紧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成。
慕容垂抬起手,止住了慕容宝和慕容农。
他看着姜成,目光依旧平静:
“姜将军,你若执意要出兵,本将不拦你。”
姜成愣住了。
他看着慕容垂,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慕容垂会继续拦他,会继续用那些大道理压他,可这老儿竟然不拦了?
“将军此言当真?”
“军机大事,岂能儿戏?”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赵统的降书,本将以为不可信。你若不信,大可自去。只是本将把话说在前头——你若中了晋军的埋伏,休怪本将军法无情!”
姜成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看了看慕容垂,又看了看慕容德,又看了看帐中那几个慕容氏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带着几分嘲讽,有的带着几分怜悯。
他咬了咬牙,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姜成回到自己的营地,当即升帐聚将。
帐中站满了军主、幢主,人人顶盔掼甲,甲片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色泽。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封帛书,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赵统遣人送来了降书,愿为内应擒获桓冲献于我军。冠军将军以为不可信,不赞成出兵。但本将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尔等以为然否?”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的说慕容垂太谨慎,有的说赵统的降书未必可信,有的说将军既然决定了,末将等跟着便是。
那个年长的军主上前一步,叉手道:
“将军,末将跟您十几年了,您说打哪,末将便打哪。只是那慕容垂不肯出兵,咱们孤军深入,兵力是否单薄了些……”
姜成冷哼一声:
“当年攻打燕国,老子三千人马,就敢冲击慕容评的数十万大军,如今我两万精锐在手,又何惧桓冲那数万乌合之众?”
他猛地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渡河。明日辰时,随我南下去接应赵统。竟陵拿下来,咱们便立了大功。到那时,看那慕容垂还有何话说。”
帐中众将齐声叉手:
“谨遵将军将令!”
姜成站在帅案后面,看着那些叉手领命的军主、幢主,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心中不是没有疑虑,赵统的降书来得太巧,慕容垂的分析也并非没有道理。
可他等不起了,从长安出征以来大半年了,一场硬仗没打,据族兄(姜宇)来信告知,已有御史闻风而动,要参他们畏葸观望,劳师靡资。
那慕容垂简在圣心,自是有恃无恐,可他姜成有如今之地位,都是一刀一矛拼出来的。
万一之后还没打开局面,自己极有可能会成为代罪羔羊。
......
次日辰时,姜成的两万人马渡过涢水后,便沿着汉水西岸的官道往南急行。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枯黄的芦苇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穗子上的茸毛随风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官道上空。
姜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不时催促前队的斥候加快速度,又回头望望身后的队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队的斥候忽然策马狂奔而回。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翻身下马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叉手道:
“将军!前方发现晋军大股人马,打着‘赵’字和‘夏侯’旗号,距我军已不足三里!”
姜成勒住马,面色骤变。
他正要下令列阵,东侧的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桓石虔一马当先从芦苇荡中杀出。
他骑着一匹赤红战马,手持一杆丈八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身后跟着一万晋军,从芦苇荡的深处涌出来,直扑姜成的左翼。
那张黑脸上满是杀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厉声喝道:
“秦贼纳命来!”
与此同时,西侧的低矮丘陵后面也传来了喊杀声。
郭铨率一万晋军从西面杀出,旗帜招展,步卒如潮水般从丘陵的阴影里涌出来,封住了姜成右翼的去路。
他的队伍沿着官道西侧展开,矛戟如林,与桓石虔部一东一西,将姜成的兵马顿时逼住。
正面上,赵统和夏侯澄的两万人马也已徐徐逼近。
赵统骑着一匹青骢马,手持环首刀,站在阵中指挥;
夏侯澄带着一队精骑在阵前游弋,随时准备冲击姜成的前军。
三面合围,姜成的两万人马被夹在汉水西岸的旷野上,进退不得。
姜成拔出环首刀,嘶声喊道:
“列阵!快列阵!”
可他的队伍正在急行军,前队和后队拉得很长,一时间哪里展得开阵型。
士卒们有的还在跑,有的已经停了下来,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军官们骑着马在队伍中跑来跑去,喊着“列阵”,可根本没人听。
就在这时,桓石虔亲自率领三百骑兵如一把尖刀插进姜成的左翼。
他长矛横扫,一矛刺穿一个秦军队主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
他拔出来,又一矛刺翻另一个。
他身后那些骑兵紧随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那些还在混乱中寻找兵器的秦军士卒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胸膛,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桓石虔杀得性起,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武当,被那个叫王曜的年轻太守打得狼狈而逃,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今日虽然没能遇到那厮,但能吃掉这两万秦军,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他一矛刺穿一个秦军幢主的胸膛,厉声喝道:
“杀!杀光这些秦贼!”